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温酌就来了。
没有敲门,从半开的院门处钻进来,短靴踩在墙根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枣树上还有露水,叶子是深绿色的。她站在正房窗户旁边,踮起脚来往里看。
姜渡趴在讲台上,半张脸被戒尺压着,呼吸绵长。
温酌站了一会儿之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门槛上。油纸打开了一边,露出两块还热乎乎的糖糕。她又退到院子里,开始扫地。
扫帚是新扎的竹枝,扫地的声音很细碎,像是春蚕吃桑叶一样。
姜渡是被糖糕的香味给唤醒的。睁开眼睛之后,脸颊上还有戒尺留下的痕迹。窗外有扫帚轻轻敲打青砖的声音,于是他就坐了起来,摇了摇头。
“教你翻别人家的院墙的是谁呢?”
温酌放下扫帚,转身的时候,鹅黄短衫的下摆上沾上了几处泥点。
“门没有上锁。”
“没锁就能进?”
“我爹说,书院的大门一打开,就是让人进的。”
姜渡不希望和她争论。走出房间之后,把门槛上的油纸包捡起来,糖糕还很柔软,豆沙馅从裂缝处流出一些。他吃了一小口。
“太甜了。”
温酌的扫帚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做的。”
“所以呢?”
她不理他的话,低头继续扫地。竹枝刮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比之前的要大一些。
姜渡吃完两块糖糕之后,就去缸边洗了洗手。两条青鱼现在已经不怕他了,慢慢地浮到水面之上,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是在乞讨食物一样。他撒了一些糖糕屑进去之后,鱼尾一甩,就把水花溅到了他的脸上。
温-酌站在他的后面。
“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呢?”
“学什么?”
“你教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姜渡用袖子擦了擦脸之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她。小姑娘腰间挂着一把旧牛角小弓,背上背着箭囊,站得比院子里的枣树还要直。
“我不会武功。”
“我爹说你是高人。”
“你爸爸说的,你能相信吗?”
温酌看着他,抿着嘴。她相信了三分,但是还有七分怀疑。但是父亲受伤的事情是真实的。昨天晚上,她悄悄地看了镇守府的药方,其中有一味药叫【九叶还血草】,可以治疗经脉逆行。她问过管家之后,管家只是摇着头说,“老爷不让说”。
“我相信。”她说出两个字,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背诵一样。
姜渡没有话说了。他走到讲桌前坐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块旧墨,把墨边磨得非常光滑,在干砚上蘸了点水,慢慢研磨。他磨的速度较慢,一圈一圈地磨,好像是在磨一种很珍贵的药材。
温酌放下扫帚,走进屋内。
“老师要写字吗?”
“写一张招租广告。”
“书院不开了吗?”
“开着。租出一半给他人放杂物。”
温酌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爹说,书院缺少资金的时候,他可以……”
“并不缺少。”姜-渡打断了她的话,墨已经差不多磨好了,他拿起一支秃笔在纸上比划着,“缺什么我自己挣,不用你爹出钱。”
他在纸上写了“招租”两个大字,笔尖刚一落下,那页纸就湿了一块。他啧了一声之后,把纸团起来,再拿一张新的。
温酌看着他。
“先生不会写字。”
姜渡手停了下来。
“会啊。”
“拿笔的方法不对。”
姜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竹管朝向自己,笔头向外。他沉默了一下子,把笔转了一下,纸上的“招”字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疙瘩。
温酌嘴角微微上扬。
“先生不用写了。明天我叫府上送一箱新的纸来。”
姜渡把笔放在桌子上。
“不要。”
“为什么啊?”
“无功不受禄。”
“那我替你抄写。你念,我写。”温酌已经走到桌边,在笔架上选了一支小号狼毫,在清水里润了润。
姜渡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堆废纸。
“随你。”
他读的时候,她就写。温酌的字很工整,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姜渡坐在旁边,胳膊肘撑在桌子边上,眼皮又开始往下垂了。
“先生。”
“嗯。”
“你困了。”
“没。”
“你打哈欠了。”
姜渡张开的嘴停在了半空中。他合上之后,又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打不出哈欠。”
温酌把笔放下之后,就向后退了一步。
“请问老师每天几点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
“问这个干嘛。”
“记录下来。以后先生不用再管我了,我按照先生所说的时辰来。”
姜渡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提问的样子,就像是在查户口一样。
“随便。你别吵我就行。”
温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用炭笔写了:寅末起,辰初食,酉时息。她合上册子,给姜渡施了一礼,腰弯得比温守正还要标准。
“那明天寅末的时候,我来听课。”
姜渡没有回答。温酌也不再等了,转身出了院子,鹅黄短衫一闪,便隐没于灰墙灰瓦之中。
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姜渡在讲台后面坐了一会儿,觉得腰部很酸,就把三条腿的凳子搬到窗前,靠着墙坐下。阳光从新换的窗户纸外面照进来,使他的脚面感到温暖。
系统面板突然出现。
“被动技能【铁壁】已经准备好。目前咸鱼值为82/100。提示:保持良好的作息习惯可以提高技能的稳定性。”
姜渡眯起眼睛看着那行字。
“【铁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好像是在确认一下这个名字有没有写错。光幕上出现了一条比较淡的说明,但是他没有看,直接说,“关”。
窗外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咚咚咚,混着一声悠长的“磨剪子嘞-戗菜刀”。长街活过来了,各种声响从四面八方往书院里渗。
姜渡在这样的情况下,就闭上了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咔嚓”一声轻响,从后墙那边传过来,好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睛之后,并没有动。
院子外面,有一个瘦小的人影沿着墙根往东走,背上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拿着半截偷来的腊肠。那人走到书院后面围墙外的地方,用脚踩了一下松动的青砖,发出“咯嘣”一声响。
姜渡皱起了眉头。
“不要踏进我的菜地里。”
他其实并没有菜地。后墙根下只有一畦刚翻了一半的土,前几天他没事做的时候刨的,想种些白菜。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是那个字音已经发出声来。
墙外的人像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提起,又重重摔在地上。腊肠掉下来之后,滚到了很远的地方。瘦小的人影四仰八叉地躺在巷子里,眼白向上翻起,裤子也湿了一片。
姜渡从墙洞里往外看,认出那是镇西头的二流子,姓马,专门偷晒场里的腊肉。
“我就随口一说。”
二流子没有听见。他像一条抽了骨头的蛇一样,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姜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真是……被动啊。”
他拿一根树枝,从墙洞里伸出去,把那半截腊肠挑了挑。腊肠掉到了二流子的手里。二流子勉强动了下手,抓起腊肠就跑掉了。
傍晚的时候,温守正自己跑了一趟,送来了一篮子青菜,并且说这是府上刚买的新鲜蔬菜,给老师“添个新鲜”。姜渡知道他是听别人说的中午后巷的事情。
“你那道令,管点用。”姜渡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片枣叶。
温守正笑的僵硬。
“先生,那马二就是个小偷,不长眼的。如果打扰到先生的话,我就把他……”
“可以不用。”姜渡把枣叶弹出去之后,看着它飘到墙根处,“送点菜就可以了。”
温守正离开之后,姜渡就坐在门槛上,把青菜一根根地择出来。后山的天空由橙色变为青色,鸟鸣声也渐渐变小了。他把择好的菜放到灶房里烧火,煮成了一锅菜粥。
粥香飘出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了院门外又有脚步声。走得很快,但是又很稳当,比小孩还要快一些。
温酌。
她没有进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之后,把东西挂在门环上就走了。
姜渡把粥煮好后,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走到门口。门环上挂着一只草编的小蚱蜢,两根触须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他伸手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小丫头。”
粥碗很烫手。他把草蚱蜢别在门板钉上之后,咬了一口粥。
天全黑了。后山池塘里传出的蛙鸣很稀疏,好像是在试音。
姜渡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星星从云缝中漏出一些,明天应该是晴天。
他回到房间,把粥喝完之后,将碗放到讲台上。没有点油灯,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墙上,形成一层淡淡的白光。那长条状的痕迹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
姜渡看了一眼。
“明天再说。”
他躺在窄榻上,把薄被拉到下巴处。风吹进了窗户的缝隙里,带着新糊的窗纸味,还有远处池塘里的水汽。
门环上的草蚱蜢被风吹得摇晃起来,似乎要从钉子上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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