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在这一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池鱼。
后山的池塘在他梦中很大,仿佛一个小湖泊,水面非常平静,如同一块青灰色的绸缎。他坐在歪脖子柳树下拿着一根鱼竿,浮漂一直都没有动过。浮漂突然就往下沉了,他提起鱼竿,但是提不动,好像被什么很沉的东西钩住了。
之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没有扫地的声音。他把榻板撑起来坐着,后颈僵硬,嗓子干燥发痒。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放着一个小竹篮。
篮子里有三个白面馒头,上面还有热气,下面垫着一层蕉叶。旁边放着一小碟腌萝卜,切得厚薄不匀,应该是刚腌制好的。
姜渡端起碟子闻了闻,又放回原处。洗漱完毕后将馒头掰成两半,夹上两片腌萝卜。刚咬了一口,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温酌今天换上了青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的紧紧的,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非常利落,就像一把刚出鞘的短刀一样。她手里拿着一桶水,进到房间的时候水线在桶口转了半圈也没有洒出来。
“先生早。”
姜渡嘴里含着馒头,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声“嗯”。
温酌把水提到墙角新腾出的空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来擦拭三条腿,两条腿的旧课桌。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当,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你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
“你知道我不会教。”
“我知道。”温酌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擦桌子,说,“我爹说,先生若愿意教,那是温酌的大福分。如果先生不愿意的话,我就每天来挑水,扫地,擦桌子,端茶。”
姜渡把最后的馒头吃完。
“图什么?”
温酌直起腰来,转过身去,青灰色的短打前襟已经被汗水浸出几块深色的地方。她看着姜渡的时候,眼睛又黑又亮。
“图个明白。”
姜渡没有问明白什么。他拿过腌萝卜来,把剩下的萝卜丝也吃掉,咸的皱眉,又去缸边舀水喝。
“随你。”
温酌点了一下头之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她把东墙下的旧木料按长短排列整齐,将散落在地上的竹简按从短到长分成三排。姜渡坐在屋檐下看着她进进出出。
“你多高啊?”
温酌没有停顿:“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像在招长工。”
温酌的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开口。
太阳升到枣树上之后,温守正又让人送饭来。这次食盒里面装的是两个人的量,有米饭,烧鸡,炒山菌以及两碗莲子羹。家仆把碗筷摆好后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温酌不坐。
“吃饭。”姜渡先坐下来,用筷子在碗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先生用。”
“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温酌这才在对方面前坐下,端起碗来细细品尝。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院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
吃了一半的时候,姜渡就放下筷子了。
“你夜里来过。”
温酌手中的碗稍微停顿了一下。
“来过。”
“看见什么了?”
“先生睡得很沉。墙上有一条旧痕。”
姜渡看着她。
“还有呢?”
温酌摇头。
“没了。”
姜渡没有再问下去。他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腿肉慢慢的嚼。温酌抬眼看了他一眼之后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后,姜渡把一条三条腿的凳子搬到院子里,在正屋的门边靠着晒太阳。温酌跪在屋檐下面,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用炭条写字。
“写什么?”
“先生的作息时间。”
“有什么好写的。”
“辰时起,午时食,酉时息。”温酌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昨晚按照先生所说的,在戌时末时就躺下,今天早上辰时自然醒。练习了半刻钟的吐纳。”
姜渡并不在意。
“然后呢?”
“经脉中的气很通畅,比平日顺。练完之后并没有出现往常的那种酸痛感。”温酌说话的速度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好像被舌尖细细称过一样,“先生,这是您教的吗?”
“我什么也没教。”
“你说过‘辰时起,午时食,酉时息’。”
“我随便说的。”
温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站起来走到正屋的墙边蹲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浅痕。
“先生,这像七个字。”
姜渡没有动。
“哪七个?”
温酌用手指轻轻触摸着浅痕,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认不全。有一个‘之’字,一个‘日’字。被抹去了很久了。”
姜渡把后脑勺顶在门板上,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一朵云。
“别琢磨了。我琢磨过,没用。”
温酌收起手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先生不想知道?”
“不想。”
“为什么?”
“累。”
温酌又看了一眼他,但是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院子的一角,拿起扫帚开始扫后墙根菜地旁边的土疙瘩。
姜渡望着她的背影,背挺的非常直,仿佛随时都可以弯弓射箭。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叮”的一声,系统面板就弹出来了。
“咸鱼值85/100。规律作息的奖励已经发放完毕。现在被动技能【言灵】稳定性增加了2点。”
姜渡眼睛都没有睁开。
“关。”
蓝光熄灭了。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又吹回去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街上就乱哄哄的了。
先是马蹄声由北面官道方向传过来,蹄铁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音。之后就是一些吆喝声,虽然听不清楚是什么,但是调子很高,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震落下来。
姜渡在屋里补觉的时候皱起了眉头。
温酌把扫帚放到一边之后就赶紧跑到院子的大门处。她踮起脚来向街北看去,只见一匹枣红马从长街那边奔腾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背上插着一面三角小旗,小旗是青底红纹,绣着个狰狞的兽头图案。
“黑风寨的信旗。”温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回头,“他们来下通牒了。”
姜渡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温酌转回来,又回到院子里面,在正房门口站住。
“先生,我去看看。”
“别跑太远。”
“知道了。”
温酌快步出门,青灰色的短打一闪,像只被风卷走的雨燕。
姜渡又躺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间坐了起来。
“通牒。”
他说了两个字,像在试探这个词语的分量。
街面上,枣红马已经到了镇守府的大门口。马上的人没有下马,手里拿着一块黑布,在地上一扔。布卷在地上滚动着,里面露出一块木牌,上面用血红颜色写的字是:
“三日内交出书院先生,否则屠镇。”
温守正站在府门外,脸色很难看。后面两个随从的手已经握在刀柄上了,指节都变成白色了。
“郑岐这是什么意思?”温守正说话的声音很低。
马上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寨主说,青石镇藏了条过江龙。既如此,便请那龙受一拜。若是不出来,那便不是龙,是虫。”
他一拉缰绳,枣红马就在原地转了一圈。
“三日后,寨主亲至。把这话传了。”
说完之后就夹起马肚子,扬长而去。铁蹄声由近而远,如同闷雷一样在长街上滚动。
温酌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地上有一块木牌,还有温守正弯腰捡起木牌的背影。她没有出声,只在人群边上站着。
温守正拿起木牌,拇指触碰到“屠”字的时候,被木刺刺了一下,血珠就出来了。
“去,查查郑岐最近跟什么人来往。”他低声对随从说。
“是。”
他站起身来,把视线从人群中移开,就看到了街道尽头穿青灰色短打的姑娘。
“酌儿。”
温酌走过去。
“回家。”
“姜先生那边——”
“先回家。今天晚上不准任何人去书院。”温守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温酌抬起头来望着父亲。温守正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眉头间的竖纹更深了。
“他会出事吗?”
“他不会。”温守正把木牌收进袖中,转身往府里走,“有事的是我们。”
到了晚上,青石镇就非常安静了。
打更的锣声只响到二更就停了。各家各户的门窗都关的紧紧的,连狗都不叫了。
姜渡在屋里点上了一盏灯。新买的油灯,灯芯挑的高,火焰很直也很明亮。他拿一根竹戒尺在灯下照了照,裂缝并没有改变。
院子的门忽然就响了。
并不是敲门,而是有人在外面推了一下门,没有推开之后又推了一下。
姜渡没有动。
过了两息的时间,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先生,睡了么?”
是温酌。
“睡了。”
门外静悄悄的。
“那我就坐在门口。”
“回去。”
“不回。”
姜渡将戒尺放回原处之后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开门。月光下,温酌抱着小包袱站在门口,肩膀上背着一张弓,宛如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小狗。
“你爹知道你来?”
“不知道。”
“那你这叫离家出走。”
“这叫守夜。”
姜渡看着她。晚上的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一些。
“进来。”
温酌跨过门槛,跟着他一起进到屋里。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射到墙上,一个大一个小的,在墙上晃来晃去。
“睡那屋。”姜渡指了指耳房。
“先生呢?”
“睡这里。”
温酌点头之后就把包袱放在了耳房门口,自己却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我守半宿。”
“不用。”
“先生,黑风寨的人说话算数。三日后,他们真会来。”温酌的声音在夜晚听起来十分清冷,仿佛正在讲述一件早已写好的事情,“我爹会带着人把守在小镇上。但是郑岐的聚气巅峰,不是靠人堆就能挡住的。”
姜渡坐在讲台旁边,拿了一把戒尺在灯光下转动着看。
“你怕了?”
“我不怕。”温酌将弓抱在怀里,手指不自觉的拨动着琴弦,发出很轻的“嘣”声,然后说道,“我想问先生一句。”
“问。”
“三日后,先生会出手吗?”
姜渡没有回答。他放下了戒尺之后就朝窗外看去。被薄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影子,仿佛宣纸上的水墨画。
“不知道。”他说。
温酌不再开口了。她靠着门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姜渡坐了很长时间。油灯火焰一跳,墙上的痕迹就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他回头一看,痕迹比白天更深一些,好像被灯油浸过一样。
他伸手去触摸。手指刚触到墙壁的时候,窗外就刮起了风,油灯也熄灭了。
一缕青烟从灯芯处袅袅升起。
月光再次照入房间之后,整个房间就变成了一片幽蓝。姜渡坐在黑暗之中,手仍然按在墙壁上。
“三日后。”
他低声说了一句。
门口处,温酌的呼吸很轻柔,像是猫儿一样。
远方的小镇之外传来了一阵野狼的叫声,长长的,冷冷的,像某种东西在夜晚的风中试了一下自己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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