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狼嚎声停了之后,天边已经变成了蟹壳青。
姜渡整晚都没有怎么睡。温酌靠在门边,呼吸非常浅而均匀,像是蜷缩在火塘边的猫一样。他一动,那呼吸就会停止半拍,然后再继续。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起床了。温酌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先生。”
“醒了就回家。”
温酌没有动。她抱着弓坐直,肩膀上青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些门框压出的痕迹。
“我去打水。”
不等姜渡开口,她就拿着水桶出去了。过了一会再回来的时候,水桶里的水晃得很亮。她将水倒入缸中,又用碗舀起一碗水,双手捧着递给姜渡。
姜渡接过之后喝了一小口。水很甜,很清冽,和昨天的那缸一样,都有后山泉水特有的青石味。
“你从哪打的水?”
“后山,半里路那口泉。”
“以后不用了。”
“先生嫌远吗?”
“我嫌麻烦。”
温酌“哦”了一声,但是没有放在心上。她转身收拾起昨天带来的小包袱,拍掉上面的灰尘之后再系到腰后。
辰时还没到,院门外就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又快又碎,好像是有人小跑着过来。
“小姐!小姐——”
是温府的仆人,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焦急。他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温酌站在院子里面,先松了一口气,然后给姜渡连鞠了几个躬。
“先生见谅,我家大人让我来接小姐回府的。”
温酌皱起了眉头。
“我爹怎么了?”
“昨天晚上营里来了一封信报,说黑风寨又派人到双溪口去了。大人担心小姐在外面会出什么差错。”
姜渡坐在讲台前,用戒尺在砚台里的干墨块上捣弄。他不理睬那个仆人,只问道:“来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全是快马。说若是交不出人,三日后……”家仆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就要在镇外扎营了。”
温酌看着姜渡。
姜渡没有抬头。
“知道了。”
家仆还站在门口,不断地往温酌身上瞟。温酌对他做了个手势:“我随后回去。”
家仆躬身退下。
院子里面又安静了下来。温酌将弓弦松了半圈,就靠着墙边。
“先生,黑风寨的人,是冲着名号来的。”
“什么名头?”
“先生打败了温元朗,震慑了武行,拒绝了我爹的毒酒,这些事情已经传出去了。”温酌说,“青石镇上有高人,黑风寨要拿你立威。”
姜渡将戒尺翻转过来。
“我出名了。”
“先生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他们三天之后才会到。”
“今天算一天。”
姜渡终于抬眼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到枣树上面了,整个院子的石头地面都照得发白。
“那也还有两天半。”
他站起来走到正房西墙边,从讲桌下把半截秃笔拿出来,在砚台里蘸了点水,又沾了一些干墨。笔头又硬又散,像是用久了的扫帚一样。
温酌跟着走过来。
“先生写什么呢?”
“课表。”
姜渡举着手在墙上写字。笔锋很涩,墨迹时断时续,像是在极粗的砂纸上划。他写字较慢,一笔一划。
辰时起。
午时食。
酉时息。
三句话,竖着排下来。每个字大概有手掌大小,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初学孩子写的那样。写完最后一个“息”字之后,他就把笔一扔,后退了两步来看。
“就这?”温酌问道。
“就这。”
“这也叫课表。”
“怎么不叫。”姜渡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说,“学生们每天按照这个来,该起时起,该吃时吃,该睡时睡。”
温酌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练功的时辰。”
“练功是你自己的事情。”
“先生不教我?”
“我教你休息。”
温酌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地舒展开来。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这三句话默念了一遍,好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咒语一样。
“我回去了。”
“嗯。”
“先生,这三天我不会再来。”
“随你。”
温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
“三日后,我也在。”
她说完之后就离开了。早晨的阳光从门缝里照照进来,在门口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她的影子很短,像是一个钉子一样。
温酌走后,姜渡又回到讲台前面,把戒尺放到手边。他抬头看西墙上的三行字。墨水渗透到土墙上,边缘扩散开来,好像是长在上面的一样。
“管用不管用,看着像样。”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的喝。
午时前,温守正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进去,在院门外站着,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姜渡见到他后,并没有和他打招呼。温守正自己跨进来,先看了西墙一眼,又看了看姜渡,眼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热气。
“先生,听说您在墙上留了一篇功法。”
“那是课表。”
“对,课表。”温守正点头,笑得像早就看透了一般,“温某明白了。”
姜渡看着他。
“你明白什么了?”
“先生用大简的方法教徒弟,不教招式,不传心法,只规定起卧食息之规。表面上看很普通,但实际上暗合天地运行之理。”温守正说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字都好像被他反复嚼过一样,“辰时起,顺应少阳之气;午时食,滋养中焦之火;酉时息,收藏太阴之精。这不仅是课表,也是内修的门径。”
姜渡沉默了两秒。
“我就随便写的。”
“先生越是这样,就越显得高明。”温守正拱手道,“温某不敢多扰。只是黑风寨的事情,先生有什么吩咐?”
“没有。”
“那么镇子上的布置就按照原来的样子来。先生您放心好了,青石镇虽然小,但是不是谁想踏平就踏平的。”
姜渡没有开口。温守正又看了一眼西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辰时起,午时食,酉时息”一字不漏地抄写下来,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姜渡看着他走出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
他本来想去后山池塘坐坐,走到院子边上时,看到温酌之前擦过的课桌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润的旧木色。桌子边上放着一只草蚱蜢,是上次她挂在门环上的那只,不知道被谁拿进来放在这里了。
他拿了起来。
草蚱蜢编得很精细,触须用很细的草芯捻成,风一吹就会颤动。他将它再次挂到门板上。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后山。
池塘依旧在原来的地方,水色清沉,几片浮萍漂到了边角。歪脖子柳树向水面倾斜着,低垂的柳丝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他找一个干燥的地方坐下,脱掉鞋子把脚浸入水中。冷水使他打了个激灵。
一条青鱼从水草中钻出,在他脚踝边转了两圈,又懒洋洋地游走了。
姜渡倚在树干上,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马嘶的声音,从北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把天空撕开了一条细缝。紧接着就是一串密集的蹄铁声,好像雨水打在铁皮上一样。
他睁开眼睛。
天空还是蔚蓝的,白云也变得非常洁白明亮。但是北方官道方向,腾起一股黄尘,正沿着山脚下向小镇的方向蔓延开来。
“还真快。”
他穿好鞋子之后站了起来。
山风把柳丝吹得乱舞,有的扫到了他的脸上,还带着点水腥味。他回到小镇的时候,街道上已经空了大半。几个卖菜的婆子正慌忙收拾东西,竹筐里的青菜撒了一地,被风吹着到处乱滚。
温守正站在镇口箭楼下面,披着一件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刀。他看到姜渡从小路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快步迎了上去。
“先生,黑风寨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距离镇口不到三里。”
“哦。”
“先生是怎么从后山下来的?”
“钓鱼。”
温守正张了张嘴,把那句“这个时候还钓鱼”给吞了回去。
“先生请回书院。这里温某挡着。”
姜渡看了他一眼。
“挡得住?”
温守正沉默了。
镇北面的黄尘已经蔓延到了视线能及的尽头。马蹄声越来越响,仿佛有人在地下敲打鼓点。温守正手里拿着刀,青筋暴起,刀鞘还没出,人就已经绷成了满弓的样子。
姜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回去了。”
“先生慢走。”
姜渡转身往书院走。长街两旁的门板关闭得很严实,只从窗户的缝隙中漏出几双眼睛。他走的速度不快,像是在午后散步。
回到书院,西墙上那三行字被夕阳照得通红,好像是刚刚写上去的血书一样。
姜渡将戒尺从讲桌拿到窗台,又把草蚱蜢从门板处移到窗边。黄昏渐渐地从他的身后漫进来,慢慢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镇口那边,响起了第一声号角。
像谁在傍晚的时候,吹响了一根很长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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