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的灯还亮着。顾大民从窗边退回来,在老周对面坐下,一句话没说,先把自己那杯凉茶灌了个底朝天。
老周擦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
“大民,你这是屁股底下长钉子了。”王主任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夜市那趟,看出什么了?”
“老常那边……有点意思。”顾大民放下杯子,“他说那坑里写的字,他知道。说那东西还差一个人,七个人齐了就不闹了。”
王主任的手顿了一下。他本来要去够烟盒,指头在半空停了停,才把烟摸出来:“他媳妇告诉他的?”
“嗯。”
王主任点上烟,抽了一口,烟雾在灯底下打了个旋:“你知道我为啥让你管春风里那片?”
“我嘴碎,好说话。”
“屁。”王主任把烟夹在指缝里点了点他,“你妈以前就是那片儿的调解员。她管了十二年,一次乱子没出过。你接她的班,那是命里该着。”
顾大民没吱声。他摸了摸兜里那张工作证,那行小字还在脑子里转——写规则的人,先被规则写进去。他想了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可他眼前又浮起夜市老常摊边那个白裙女人,低头站着,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在灯下闪了一下。不知怎么,他就是不踏实——胸口像压着块湿布。“王主任,我还得再回趟夜市。”他说。
“嗯?你不是刚打那儿回来?”王主任看了他一眼。
“落了个念想。”顾大民说,“老常摊边那个白裙女人不对劲。我走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支笔。我得回去看看。”
王主任没再拦他,只说了句:“你妈当年也爱半夜在那片溜达。行,去吧。记住,看见啥不对劲的,别硬来,回来商量。”
“商量啥?”
“商量规矩。”王主任把烟摁灭,“这世上啥都有规矩。怪谈也有怪谈的规矩。你是调解员,不是打手。你的活儿是把规矩捋顺了,不是跟规矩较劲。”
顾大民再回到夜市的时候,灯还亮着。春风里一条街,从路口到桥头,摊子挨着摊子,灯串子拉得跟蜘蛛网似的。烤串的烟、炸臭豆腐的油味、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搅在一块儿,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先去老常摊子上转了一圈。老常正忙着翻肉串,见他来了,努了努嘴:“那女的还在那儿坐着呢。”
顾大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穿白裙子的女人还坐在那个空位子旁边,手里握着笔,低着头,一动不动。桌上那串羊肉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块儿,她也没碰。
“她坐多久了?”“打天黑就来了。”老常压着嗓子,“不点东西,不挪地方,就问一句话:‘多少钱一串?’我说三块,她就点头,然后接着坐着。过一会儿又问一遍。”
顾大民喉结滚了滚。他走过去,在那女人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大姐,这串凉了,我让老常给你热热?”
白裙女人没抬头。她的声音很轻,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多少钱一串?”
“三块。”
“哦。”她点了点头,手里那支笔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顾大民低头一看,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水还没干:“三块,一串,已付。”
他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那行字在他眼里变了样。字迹的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蠕动,像蜈蚣的腿。他能看见那行字下面还藏着更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一层压着一层。
这就是他妈工作证上说的“规则”?
顾大民定了定神,又问了句:“大姐,你吃了没?要不我给你点几串?”
“多少钱一串?”她问话的时候,嘴唇纹丝没动——字句是从她垂着的笔尖底下渗出来的,笔尖在桌面上方悬着,微微发颤。顾大民后背绷紧,嘴上没露怯:“三块。”她这才又在桌面上划了一下。这一回他看清楚了,笔尖过处,塑料桌面凹下去一小点,半天没弹回来。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三块,一串,已付。”
顾大民舌尖一麻——不对,他赶紧把这话咽回去。他盯着那两行字,发现自己能看见它们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线,连着她的笔尖。她每问一次价,那条线就粗一分。
他明白了。这女人是被“讨价还价”套住了。她每还一次价,就签一份契约。她在这儿坐了一晚上,不知道签了多少份了。
他数了数桌面上那两行字,又往她身上看了一眼——她坐得端端正正,白裙子从裙摆往上湿了一小片。她攥笔的指节泛着白,脸上却连个急相都没有,只是等着下一句问价落地。老常说她打天黑就来了,四个钟头,就这么一句一句地问、一笔一笔地签,连她自己都闹不明白在签什么,可就是停不下来。
他娘教过他一句话:调解跟唠嗑一样,先听对方说完,再开口。方才他连问带答,句句都在催她落笔——那两行字,一半是他自己喂出来的。他搓了把脸,把脑子里那句“请她吃串”的客气话撵了出去。对付这种规矩,客气没用,得先弄明白,这摊子上到底立了些什么。
顾大民站起来,走到老常灶台边上,压低声音:“她问了你多少遍了?”
“我哪记得住。”老常翻着肉串,“少说也得二十来遍吧。”
“你收她钱了?”
“收啥钱啊!她就坐那儿,也没吃,就光问价,我收谁的钱去?”
顾大民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她还在那儿坐着,笔尖悬在桌面上方,等着下一次问价。“老常,你这摊子今天出过几份菜单?”
“菜单?我这儿没菜单,就墙上贴的那张纸,写着价钱。”
顾大民顺着老常指的方向看过去。摊子侧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羊肉串三块,牛肉串五块,腰子八块,板筋六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粗,特意描过。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规则之眼里,那行字开始变了。白纸黑字底下,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他读出了几行字:
“本摊位规则:每问一次价格,视为同意一笔买卖。回答价格后,买卖成立。买方不得反悔,卖方不得拒付。累计问价十次,买卖升级。累计问价二十次,买卖锁定。累计问价三十次——”
他数不清了。那暗红色的纹路在三十次那里断了,后面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不太清。
他还想再往深处看,那团糊住的暗红动了一下。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眼底炸开,他眼前一黑,扶着灶台才站稳。等他再睁眼,价目表上的暗红纹路已经缩回白纸黑字底下,安安静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顾大民抹了把脸。他明白了——这摊子上的规矩有自己的脾气,硬看,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针扎似的疼缓下去,灯影却还糊着一层,看什么都带重影。他别过脸,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没让老常瞧见。他娘记了一辈子规矩,笔尖底下压着多少回这种疼,他不敢细算。
“老常,你今儿晚上是不是收过一笔大钱?”老常一愣:“你怎么知道?有个穿西装的小年轻来了,点了五十串,给了五百块,说不用找了。我还寻思今儿碰上财神爷了。”
顾大民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子,又看了一眼那白裙女人:“那穿西装的,是不是瘦高个儿,戴个金戒指?”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顾大民没回答。傍晚在坑边那一幕浮了上来——方一鸣低头看着坑底,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戒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穿西装、瘦高个、一出手就是五百块不用找零,春风里没有第二个人。
是方一鸣。
顾大民掏出手机,翻出电话本,找到方一鸣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师兄?”方一鸣的声音带着笑,“这么晚了,啥事儿?”
“春风里夜市,老常摊子上,你是不是来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去过啊,点了五十串,照顾照顾生意嘛。”
“你给五百块?”“咋了?嫌多?”方一鸣笑了笑,“师兄,我知道你是调解员,规矩我懂。我就是吃顿串,没别的。”
顾大民没说话。他盯着那白裙女人,看见她手里的笔又开始动了。她又要问价了。
“方一鸣,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知道那摊子上有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一鸣的声音变了调,不笑了:“师兄,有些事儿,你管不了。那摊子上的规矩不是我定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我只不过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顾大民嗓门儿抬了起来,“那女人坐那儿一晚上,签了二十多份契约,你跟我说按规矩办事?”规矩是自己长出来的没错,可它长在春风里的地皮上,就归春风里调解室管。他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规矩长歪了,就得有人给它修枝。这片儿看得懂它的人不多——正好,我算一个。”
“她要是自己不问价,谁还能逼她签?”方一鸣的声音冷了下来,“师兄,我是为你好。有些规矩,你看见了,当作没看见,活着才长久。你妈当年就是——”
他停住了。
“我妈当年怎么了?”
“没什么。”方一鸣说,“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儿我请你喝酒。”说完就挂了。
顾大民攥着手机,站在灶台边上,半天没动。老常凑过来:“咋了?你脸色不太好看。”“没事。”顾大民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老常的肩膀,“老常,你信我不?”
“信啊,你妈当年帮我家不少忙。”
“那你听我的——明儿出摊的时候,把墙上那张价目表撕了,重新写一张。别用记号笔,用毛笔,写‘价格随缘’四个字。”
老常一脸懵:“这啥意思?”
“你别管,照做就行。”顾大民看了一眼那白裙女人,“她今晚这顿,我请了。你给她烤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再烤俩腰子,别收她钱。”
“不收钱?那她问价咋办?”
“她再问价,你就说‘今儿不要钱’。”顾大民说,“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变。”
老常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顾大民转身往夜市深处走。
转身之前,顾大民又把这条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价目表上“一问价、一答价、便成交”,根子全落在一个“价”字上。把价撕了、改了,让“问价”问不出个价来,这规矩没了抓手,就拴不住人。他没把话说透,是怕老常知道了底细,明儿对着新价目表露怯。怪谈立规矩,靠的是人心虚;人心一虚,规矩才坐得实。他兜里那张工作证贴着大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行字的温度。
他得找到那面墙。那面刻着那句怪话的墙。他刚迈出两步,身后有人叫住他:“师兄,留步。”
夜市灯串底下,方一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还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他笑着走过来:“大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真打算管这摊子的事?”
“你消息倒灵。”顾大民没停步,“我回来还没半个钟头。”
“干这行的,眼睛得放亮。”方一鸣跟上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师兄,我今晚那五十串的钱,是照规矩给的。规矩不是我立的,可有人拿它当钩子钓鱼,我只当不知道。”
“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顾大民站住,回头看他,“那女人问一次价就签一份约,签够了数,你就能拿那一摞契据来跟老常谈别的买卖。五百块买一个摊子的命脉,一鸣,这生意做得可真精。”
方一鸣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又挂回去:“师兄,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看得太明白。看得太明白的人,活得不长久。”
他朝街口退了一步,把西装往肩上一搭:“我就是来劝你一句——那面墙,你最好别去找。有些字,看了是要还的。”
顾大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夜市的热闹从他身边淌过,他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抬脚继续往夜市深处走去。
夜市走到头,是条死胡同。胡同尽头堆着废纸箱和烂菜叶,墙角蹲着一只黑猫,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顾大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面墙——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水泥,表面粗糙,也没什么特别的。他闭上眼睛,把规则之眼全力打开。他看见那面墙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层叠着一层。最底下那一层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他能感觉到那行字的笔画——工整、有力,用刻刀刻上去的。
“写规则的人,先被规则写进去。”
顾大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墙面上的字迹亮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墙根处有一行小字,跟母亲工作证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春风里的规矩,不是人定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别跟它讲理,跟它讲价。”
顾大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墙根那行字冰凉,指腹贴上去,按在井沿上。他原以为自己看见母亲的字迹会慌神,真看见了,反倒定了下来——她留下的话越多,他能摸到的路就越长。他掏出手机想拍下来,却发现屏幕上一片雪花,什么也拍不到。
他站起来,朝巷子外走。回到老常摊子上的时候,那白裙女人已经不在了。桌面上那两行字还在,但笔尖划过的痕迹已经干了。老常正把十串羊肉往盘子里码:“她走了。临走前问了我一句‘多少钱一串’,我说‘今儿不要钱’,她就站起来走了。那支笔落在桌上了。”
顾大民低头一看,桌角搁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春风里调解员专用”。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揣进兜里。笔杆上还带着一点体温。
“老常,明儿记得换价目表。”“记住了。”老常应了一声,又往那个空位子上放了一串烤好的羊肉,“还差一个。”
顾大民走出夜市的时候,风已经凉了。他掏出母亲的工作证,对着路灯看了看那行褪色的字。那行字下面那行小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工作证揣回去,摸了摸兜里那支笔。笔帽上,箍着一圈金戒托似的东西——跟方一鸣手上那枚戒指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把那支笔又掏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一会儿,才揣回兜里。夜市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了灯,他一个人往回走,嘴里来回嚼着一句话:这支笔今天还在那女人手里一笔一笔地签,明天就要躺进他兜里了。笔认过的人,怕是一个一个都要被写进规矩里去。到底是笔在挑人,还是人在借笔——他得赶在笔尖落到自己名字上之前,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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