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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ediator of Strange Tales

Chapter 4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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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Mediator of Strange Ta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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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那桩事,第二天清早了结的。顾大民在调解室那张旧桌上铺开白纸,一笔一划写了份《三号摊位租赁补正协议》,末了又添上三条:原约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作废,此前所生之约束一并解除;摊位续租与否,以双方自愿为凭,任何一方不得以他故相胁;此协议经摊主、承租方、见证方三方按印,交春风里调解室存档。他让刘姐按了手印,自己签了字,又去街道办请王主任盖了个章。

“你这规矩,立得比人家还狠。”王主任把印泥盒盖上,抬眼看他,“方一鸣要知道你把他那纸约废了,不定怎么想。”

“他想他的,我办我的。”顾大民把协议折好,夹进调解记录本里,“那纸约是野的,野约不认账。他要有意见,让他拿真章到调解室来坐坐。”

王主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

方一鸣那头,到底没来人。傍晚王主任往调解室挂了个电话,说方一鸣托过话来——那纸约废了就废了,三号摊他不要了,让顾大民别把事往他身上扯。

顾大民应了一声,挂上电话,在桌边坐了很久。方一鸣这人他了解,从不白丢东西。一张能锁人三个月的约,他说不要就不要,要么是后头还盘着更大的局,要么那纸约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冲刘姐去的。他这师弟,面上总是笑,底下从来不空手。

回到调解室,顾大民把那三个人圈过粉笔字的墙角扫了三遍,直到地砖上一点白灰都看不出来,才直起腰。他锁好门,在桌后坐下来,从贴身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母亲的旧工作证。

塑料皮磨得起了毛,边角让汗浸过,泛着黄。他翻开,照片上母亲四十几岁,头发抿得齐整,嘴角挂一点笑,眼尾的纹路很深。照片底下那行小字,他昨晚在路灯下已经认全了——春风里调解委员会,成立于1987年。

他把工作证举到窗边,让晨光照透。证件纸比寻常的厚,对着光,夹层里隐隐有一道折痕,曾夹过什么东西。他用指腹摩挲那处,摩挲了半晌,才把工作证合上,重新揣回兜里。

1987。比他出生还早十二年。他娘在春风里当了二十多年调解员,从没跟他提过什么调解委员会。他问过一次,娘只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说:“吃饭,大人的事,你别打听。”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大人不跟小孩说的事。如今他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说,是说出来,怕吓着听的人。

白日里他照旧在街道办转了两圈,劝了一桩楼上漏水、一桩半夜狗叫。老街坊的事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他耐着性子听完,该登记的登记,该劝的劝。日头一偏西,心口那桩事就搁不住了。

夜市刚上灯,他就从东口绕进去,不往热闹处走。卖糖炒栗子的、套圈的、射气球的,一样样往后捱,人声渐渐稀下去,油烟味也淡了。走到街尾,最后那盏路灯坏了半拉,灯光一明一灭地闪,他就在那灯影底下站住了。

夜市尽头那面墙,就在眼前。

青砖,老灰浆,两米出头高,墙头压着半圈碎玻璃,让雨水冲得没了棱角。墙上糊了厚厚一层东西——租房广告、通下水道的小卡片、治脚气的牛皮癣,一层压一层。最底下那层纸早发黑发脆,让雨浇过、日头晒过,边角翘起,露出底下的砖。墙根堆着几袋没收走的垃圾,塑料袋在风里窸窣地响。

可墙根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紧挨着墙脚,有一圈烧过纸的痕迹。黑灰围成个半圆,边缘让风扫得七零八落,灰烬里压着半截没烧净的锡箔,翘着银亮的边。旁边凝着一小摊蜡油,硬在砖缝里,颜色旧了。不是今年的,也不止一年的——蜡油一层压着一层,年年都有人来,蹲在同一个地方,烧同一路的纸。

顾大民蹲下去,指尖碰了碰那片灰,指腹上一层凉。烧纸的人烧完,习惯蹲在这儿说几句话,让灰把话捎走。这是春风里的老规矩。他娘生前逢年给外公外婆烧纸,也是这么蹲着,一说就是半晌。

他直起身,往后退两步,整面墙看过去。墙皮让纸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可中段有一片跟别处不一样——那儿的广告贴得薄,露出的灰浆颜色新,方方正正,是块补丁。补丁四边,砖缝对不齐,灰口子毛糙,是后砌的。

门。他心头一跳。这面墙原本开过门,后来叫人用砖砌死了。他绕着墙脚走了一圈。墙西头压着一截半埋的条石,让垃圾和浮土埋了多半,露出的那一头磨得光滑,当中有一道凹槽,是被门槛磨出来的。条石两端各有一个碗口大的卯眼——是门轴窝。当年那扇门不窄,是扇能走板车的宽门,门后头,确实装得下一个院子。

他摸出母亲的旧工作证,举到那片新灰浆前,拿指腹一点一点揩墙面。灰浆填得深,揩不净,可揩到第三遍,底下露出几道凿痕。凿痕入砖三分,让灰填了大半,只余几个部首还看得出轮廓。他凑近了认——认到一半,心里一沉。那两个字是“调解”,后头的字,断在凿痕里。

墙后头,真有过一个门脸。

他站在那儿,夜风从墙头灌下来,把最上层几张广告纸吹得啪啪响。身后很远的地方,夜市的叫卖声隔了一层,混成一片听不清的嗡嗡。墙根的阴影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烧纸的早走了。”一个干瘪的声音说,“你蹲那儿半天,是找人,还是找物?”

顾大民转头。墙根靠北,搭着个塑料布棚子,棚子底下横着两排锈自行车,看车的老头从铺盖卷里支起半个身子,披着件棉袄,袄领子油亮。他手里捏着个旧手电,没开,就那么看着他。

“大爷,”顾大民说,“我找墙。”

“墙有什么好找的。墙就在这儿,又没长脚。”

顾大民走过去,在棚子边蹲下,把工作证冲老头亮了亮:“春风里调解室的。想跟您打听打听,这墙后头,以前是不是有个院子?”

老头眯起眼,没看工作证,先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你姓顾?”顾大民心里一动:“您认得我?”

“不认得你。认得你那双眼睛。”老头把手电搁下,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半天才吐出来,“你娘顾秀兰,年轻时候眼睛就长这样,看人的时候,跟要把人看穿似的。”

顾大民没接话。风把烟味吹过来,混着墙根的潮气。老头又吸了一口,把后半句话就着烟咽下去,又反上来:“你打听这墙后头的院子?我劝你一句,问不得。”

“怎么问不得?”

“问得的人,都让这墙记下了。”老头拿烟头朝墙根那圈烧纸的灰点了点,“你当那是谁烧的?年年腊月都有人来烧。烧的是一九八七年的账,烧了快四十年,没烧完。”

“一九八七年——”顾大民压着嗓子,“这墙后头,一九八七年出过什么事?”

老头没立刻答。他歪过头,朝夜市那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走近,才压低声音:“你娘没跟你说过?”

“我娘没了。”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来,落在棉袄前襟上。他盯着顾大民看了两秒,喉咙里咕噜一声,吞了口什么硬东西:“……几时的事?”

“去年春上。就在这墙根底下。”老头彻底不说话了。他烟抽到一半,掐了,没舍得扔,别在耳朵上。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那院子,我年轻时候在里头看过大门。不叫调解委员会,挂牌子也不挂全,就挂‘春风里调解’五个字。门脸朝巷子,白天不见人进,专等夜里。进去的人,头一件事,是拿印泥在册子上按个手印;第二件事,是把手上的东西留在门口——钥匙、手表、烟,什么都不许带进去。”

“那是干什么的地方?”

“干什么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怕被那面墙听见,“一九八七年腊月,那院子一夜之间就空了。牌子摘了,门砌了,院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一半,从此再没提过那院子一个字。那年冬天,你娘还是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替院里跑腿,往各家送条子。出事那晚,她半夜从院墙翻出来,鞋都跑丢了一只,怀里抱着个本子,一路跑到我家棚子门口,拍门让我收好。”

顾大民的呼吸停了一拍:“本子?”

“牛皮纸封,厚厚一本。”老头说,“她没说是谁的,就撂了一句话——‘郑叔,这东西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说没见过;要是没人来问,过些年,我自己来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圈烧纸的灰上,“她后来没来取。往后几十年,她倒常来这墙根底下站着,也不烧纸,就那么站着。有一回我半夜起夜,瞧见她拿手电照那面墙,一格砖一格砖地照,在找什么记号。”

“她照到什么没有?”

“她照到没有,我不知道。”老头说,“我只听见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头想了想,学着她当时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门都砌死了,账怎么还在走。’”

夜风呜呜地灌过来,把那圈纸灰掀起一角。顾大民蹲在棚子边,半天没动。墙后头的院子、一九八七年的账、跑丢了一只鞋的娘、还有那本再没人来取的牛皮纸本子……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着,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咬合。他张了张嘴,想问问那本子如今还在不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棚子里的灯灭了,老头已经躺回去,拿棉袄蒙住了脸,一副再不肯开口的样子。“郑叔,”他冲着那团棉袄说,“明儿白天,我再来瞧您。”

棉袄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他,还是催他走。

顾大民站起身,往夜市那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真走。他拐进烤面筋摊和奶茶铺子之间的暗影里,靠着根电线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面墙。

夜市慢慢收摊。一盏灯灭了,又一盏灭了。塑料棚子一卷一卷收起来,铁架哐当哐当响,装车的声音由密到稀。等到最后一声吆喝也咽进夜里,整条街空下来,只剩路灯的黄光,一圈一圈,照着满地的竹签和塑料袋。

顾大民这才从暗影里出来,重新走到墙根下。

四下无人。他蹲下去,把掌心贴上墙面,闭上眼。

规则之眼,他向来只在看得见字的地方用。这一回,眼前糊着的那层广告纸一层一层淡下去,墨滴进了水里,褪出底下的砖。砖缝里,有字。不是凿的,不是写的,是从砖缝深处渗出来的,笔画发青,字与字之间隔着老远,一句一句刻好了,嵌进砖里:

“……春风里调解委员会,自即日起,受理墙内之诉。凡诉者,以诚入册,以声立契,案结则契销。案不结,契不销,人不出。”

字到这儿断了。断口整整齐齐,有人拿刀把后半句连砖带字都削了去。

他见过不少规矩,写在纸上、刻在碑上、摁进泥地里的都有,头一回见长在砖缝里的。那些字不是给人看的,是一道封条,横在墙和墙外头之间——封条底下压着的不是纸,是一整个没说完的旧事。削口底下,还压着一行更淡的,淡得几乎要化进砖灰里。那一行字被人反复描过,笔画叠着笔画,有的地方墨迹洇成了黑块,只在最底下露出几个完整的字:“案……未销。等……人来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停了两息,才按下去。青字在他指腹底下微微一跳,水面映着的灯。也就是那一瞬,墙根底下传来一声响。

咚。

很轻,有人拿指节在墙里头敲了一下。

顾大民的手僵在半空。他屏住呼吸,等了两息。墙里又响了一声——咚。这一回贴着砖缝往上走,墙里头有什么东西,隔着四十年砖灰,一下一下地应他。

他鬼使神差地把整个手掌按上那面墙。掌心贴着那半行凿字,砖面冰凉,可他分明觉着,指尖底下有东西在跳——不是墙,是墙里的字,一明一灭,人喘气。墙里头,远远地,隔着一口深井,有个声音开了口——那声音含混,听不出男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他只来得及抓住半句。

“……旧案未销,账上还差——”

后头的话,水没过了头顶,咕咚一声,吞了回去。

顾大民猛地抽回手。掌心里一层冷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半行青字的印子还留在皮肤上,一层灰,几息的工夫,就褪没了。

他刚要直起身,眼角扫见墙根北头,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有个人影一晃,退进了自行车棚和墙的夹缝。“谁!”他低喝一声,两步追过去。

夹缝里空空的,只有风灌进来,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他站在夹缝口,眯起眼朝里看——棚子后头是堵死墙,没有门,没有窗。那人凭空化在了砖缝里。

他退出来,贴着墙根把整段暗影又搜了一遍。棚子、墙、垃圾袋,能藏人的地方他都拿脚踢过了,没有脚印,没有烟头,连根踩断的草茎都没有。那人压根没来过,每一步都算准了,不留一点声。

顾大民低头。脚边落着一只手套。白色的,料子挺括,洗得发白,指尖处磨出了毛。他弯腰捡起来,捏了捏,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温——刚从谁手上摘下来的。

他把手套翻过来。腕口内侧,用线绣着半个字,笔画让磨掉了大半,只剩个轮廓,是个“渡”字,又“漆”,看不出到底念什么。

他认得的人里头,没人戴白手套。方一鸣手上常年空着,王主任指缝里嵌着茶垢,郑叔的手是裂的。排了一圈,对不上号。至于夜市里往来的生面孔,他记不全,也就没处排查。

夜风又灌过来,墙根那半张烧残的纸边儿,让风卷起一角,擦着他的鞋面,飘进暗处。顾大民把手套揣进兜里,又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墙还是那面墙,糊着广告,砌着新灰浆,静得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贴过字的那根手指,到现在还是凉的。

他摸出母亲的旧工作证,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春风里调解委员会,成立于1987年。他想起娘趴在灯下写规矩的背影,想起她走的那天清早说过的话——她去调解一桩旧案,让他别等门。

原来旧案,在这儿等着她呢。

他把工作证合上,对着墙根那圈纸灰,低低说了一句:“娘,账没销完,那就算我一个。”灯影里,那面墙安安静静的,没有应他。可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总觉得后脖颈上,有一道视线,凉凉地,从墙缝里送出来,一直送到他走进夜市的那盏灯底下,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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