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房的那个夜晚，车间只开了一盏顶灯，昏黄的光，平铺在桌面上那份刚签好的合约上。白纸黑字，一笔一画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老王收拾好工具下班，偌大的厂房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工作台前，指尖轻轻抚过落款处周小婷的签名。这是厂子成立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单生意，可我没有多少如释重负的兴奋，心头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这笔订单利润极薄，容错率很低，木料、加工、打磨、涂装，任何一环稍有差池，都有可能直接亏本。
我拿出手机，给程山林场的供货人发去消息，敲定杉木的发货时间，反复叮嘱装车时做好防雨防护。
原木一旦受潮，后续烘干损耗会急剧增加，甚至直接废掉一批料。消息发出去，隔了一会儿才收到回复，对方承诺三天之内，木料便可运抵清城。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天刚蒙蒙亮，我就赶到厂房。老王已经到了，正在逐项检查车间里的加工器械，砂轮、锯片一一调试。
“贺老板，来得这么早，还在记挂木料的事？”老王抬眼，瞥见我眼底淡淡的青黑。
“睡不着。”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木料三天后就到，烘干房那边，设备都调试妥当了吗？”
老王放下手里的扳手，眉头微微蹙起。
“昨晚我试了烘干机，一组温控探头反应失灵，温度忽高忽低。
烘干最讲究恒温，温度过高，木料容易炸裂；温度不够，潮气锁在木头里面，做成家具以后迟早变形。我本打算今天拆开检修，可这个专用配件不好买。”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最怕出问题的环节，偏偏先出了状况。烘干是木料加工的第一道关口，设备不行，木料就算准时送到，也无法开工。
“缺什么配件。”我立刻问道。
“烘干设备专用温控探头，普通五金店买不到，只能向木工设备厂商订货，顺利的话两三天到货，慢了，说不定要一周。”
老王叹了口气，“若是等配件到位再烘料，工期就要往后拖，合约上写死了交付日期，逾期是要赔付违约金的。”
我站起身，在车间里缓步踱了几圈，飞快盘算。林场的货三天后抵达，订货等探头肯定来不及；强行开机烘料，整批木料报废的风险我赌不起。
“我出去一趟。”我抓起手机就往跑。
“去哪？”
“去清城木工设备市场，碰碰运气找现货。”
刚走出厂房，手机震动，是周玉燕发来的消息：“听说单子签成了，眼下一切还顺利吗？”
我指尖顿了顿，没有把烘干机故障的烦心事说出去，不愿平白让她担忧，只简单回复：“还算顺利，正在着手备料。”
清城的木工设备市场横贯一整条街，大大小小的商行林立。我挨家进店询问，绝大多数店家都告诉我，这款探头没有现货，只能预定。
一直到临近正午，走到街尾一家老旧的商行，老板翻遍库房，才找出仅剩的一对适配探头。价格比官网高出不少，我没有犹豫，当场付款带走。
赶回厂房，老王马上拆机更换、通电调试。仪表上的数字渐渐平稳，温度波动终于控制在了安全范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可麻烦接踵而至。
傍晚时分，林场供货商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满是歉意。
“贺老板，实在抱歉，程山山里突降暴雨，一段进山道路塌方，木料装车只能延后两天，送到清城，要晚四天。”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门口，晚风迎面吹来。木料晚到四天，留给裁切、打磨、制作的时间被狠狠压缩，如果后续再有一点耽搁，极有可能赶不上和客户周小婷约定好的交货期限。
挂了电话，老王听完原委，脸色凝重：“木料晚四天，就算咱们车间连轴转，时间也十分紧张。要不要先跟客户周小姐沟通，申请顺延工期？”
我轻轻摇头。
“第一单生意，刚签完合约就要求延期，先失了诚信。只要我们能加班把时间抢回来，就尽量不要开口。”
思虑片刻，我拨通了周玉燕的电话。思虑片刻，我拨通了周玉燕的电话。听筒接通，传来她的声音，没有往日的暖意，淡淡的，隔着一层距离。
“有什么事。”
“玉燕，有件事想问你一下。”我整理好措辞，“林场那边山体塌方，木料要晚四天送达。
“这些规定我不算精通，我表哥在执法相关部门，之前听他说起过不少工厂夜间生产的管控要求。”
她顿了顿，认真回道，“夜间作业可以，但噪音有严格时限，超时极易被周边住户投诉。我整理一份注意事项发给你。
另外，你若是缺人手，晚间一些打磨、整理物料这类轻活，我可以过来搭把手。””
“不用劳烦你。”我下意识推辞。
“不用有负担。”她语气很平和，“你的厂子能站稳，对行业也是一件好事，我只是搭把手而已。”
没过多久，一份详尽的夜间施工注意事项发送过来。
我没有联系客户周小婷说明变故。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她过早焦虑，我要先拼尽全力去抢工期，实在迫不得已，再坦诚沟通。
夜色渐深，厂房的灯亮了起来。老王把所有刀具磨好，设备全部调试完毕，只等木料进厂。
我坐在工作台前，重新排布工序表，把每一道工序的用时精确拆分，把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部压榨出来。
车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周玉燕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猜你们今晚要整理筹备，带了点宵夜。”她将保温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满车间的器械，“压力很大吧。”
我看着桌上那份排得密密麻麻的工序表，没有说话。
这条路，才刚刚启程。木料延误、设备故障，都只是最先冒出来的坎，往后的考验，只会更多。
而我必须守住对客户周小婷的承诺，把这一单稳稳做好。她不单是我的老同学，更是我自立门户后的第一位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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