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厂房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我踩着露水推开车间大门，老王已经先到了，正蹲在烘干设备旁做最后的复检。机器低低的嗡鸣，在空旷的厂房里荡开。
“老板，来这么早。”老王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万用表，“设备我又测了两遍，温控已经稳了，只要木料一到，就能立刻进烘干房。”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进料区。距离木料预计送达，还有两天。这两天的空档，没法做下料开料，却也不能白白浪费。
“趁木料还没到，咱们先把所有刀具全部打磨一遍，工作台清理出来，所有工序能提前准备的，全部提前做好。等木料一进厂，一刻都不能耽搁。”
接下来整整两天，车间里没有片刻清闲。磨锯片、整理工装夹具、清扫木屑油污，我和老王从清晨忙到日暮，把能预先完成的准备工作全部做完。
厂房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只待那一批杉木进场。
期间我翻出周玉燕发来的那份夜间生产注意事项，逐条细看。上面标注了允许生产的时段、噪音控制的办法，甚至还贴心写了几条和周边邻里相处的小建议。
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文字，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夜里她过来送宵夜，两个人之间也没多说几句话。自上次争吵过后，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明明是夫妻，相处起来却客气得近乎生分。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是因为周小婷。可这笔订单摆在眼前，我没有退路。
我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主动给她发一条消息道谢。
到了约定木料到货的这天，一早我就守在厂门口，等到快中午，一辆大型货车才缓缓出现在路口，沉重的轮胎碾过路面，停在了厂房门前。
车门拉开，一捆捆用油布裹好的杉木原木露了出来，淡淡的木腥味混着山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贺老板，货给你送到了，清点一下数量。”货车司机跳下车。
我和老王上前，一根根核对材积、点数，确认无误之后，便一起动手帮忙卸货。
干活的时候，我一个不留神，手臂被原木粗糙的边缘狠狠刮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臂慢慢渗出来，滴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钻心的刺痛传来，可看着不断流出的鲜血，非但没有磨灭我的意志，反倒激起了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性与狠劲。
沉重的原木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部卸完，已是午后。
顾不得休息，立刻把木料推进烘干房，关上厚重的房门，启动烘干程序。仪表盘上的数字缓缓跳动，烘干，最少要耗费整整三天。
烘干的这三天，车间反倒安静下来，没有大规模的加工活计。老王便去整理仓库，我坐在办公桌前，拿出纸笔，重新细化整套家具的加工图纸。
图纸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小婷。
我的心微微一紧。该来的终究要来，她主动打来电话，想必是想问问订单进度。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
“老同学，最近厂子忙吗？”听筒里，周小婷的声音很平和。
“还好。”我尽量让语气放平，“订单这边正在按流程推进。”
“我也不催你，就是刚好路过清城这边，想着如果方便，下午可不可以到你厂里看一眼进度？”
我顿了一下。客户过来验厂，本是情理之中。可一想到，这件事若是传到周玉燕耳中，难免又会生出新的误会。
短暂的迟疑，还是应了下来：“可以，你过来吧，发个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老王看出我神色不对。
“贺老板，出啥事了？”
“客户周小姐下午过来，要看一看生产情况。”
老王愣了愣，叹了口气，没有多言，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物料。
下午三点多，一辆轿车停在了厂门口。周小婷推门下车，一身简约的通勤装束，环顾了一圈简陋的厂房。
我迎了出去，带着她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指着烘干房说明木料已经入炉烘干，又给她看了已经画好的加工图纸。
周小婷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两个细节上的微调想法，大多都是合理的要求，我一一记下。前后不过四十分钟，事情便谈完了。
“看得出来你很用心，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临走前，周小婷笑了笑，“怀礼，祝你厂子越做越好。”
送走她，我站在厂门口，望着车子驶远。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路旁的一道身影看在了眼里。
是周玉燕。
她应该是办事路过，电动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见了我送周小婷离开的全过程。
她没有过来，就那么静立了几秒，隔着一段距离，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撞。
我下意识抬脚，想要上前解释，她却立刻调转车头，没有停留，径直骑车离开了。
风卷起地上细碎的木屑，吹过我的脚踝。
老王站在车间门口，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贺老板，有些心结，总得慢慢解开。”
我没有说话，回到空荡荡的车间，看向烘干房。机器依旧在平稳运转，可这一刻，
我心里清楚，除了订单的压力之外，还有另一道无形的难关，横在了我和周玉燕之间。
这条路，远不止做好一单生意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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