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漫进厂区,落日的余晖斜斜切过车间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我还站在厂门口,望着老婆骑车离去的方向,手里无意识攥紧,心底漫开一股说不清的闷涩。
老王收拾好工具走出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多劝慰。很多心结,旁人说再多都没用,终究只能靠时间去磨。
回过神,我甩了甩脑袋,立即转身回到车间。烘干房机器依旧匀速运转,低沉的嗡鸣回荡在空旷厂房里。木料的烘干周期还剩下两天,这段空档,没法进行开料加工。
我便整理起接下来需要采购的五金配件清单。拉手、合页、木螺丝、专用的打磨砂片,大大小小列了满满一页纸。
这批配件容不得马虎,若是配件质量差,再好的木料与做工,最后也会砸了口碑。
第二天一早,我锁好厂房大门,驱车去往清城的建材五金批发市场。这片市场在老城区,开店做生意的大多是本地人,来往的商户里,不少都和家具行业沾边。
市场里人来人往,货车的鸣笛声、店家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我按着清单,一家家比对货品的品质与价格,尽量挑选耐用、性价比合适的配件。
走到一家专营家具五金的铺面,我正低头翻看一款缓冲合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
“贺怀礼?”
我闻声回头,一个穿着工装外套的***在店门口,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即笑了起来。一张面孔渐渐熟悉,是我当年在清城技师学院的同班同学,叫梁斌。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梁斌走上前来,伸出手和我握了握,眼神带着几分意外,“听说你之前在家具大厂做销售,怎么跑到市场里来挑配件了?”
“我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我没有过多寒暄,简单回了一句。
梁斌眼睛一亮:“自己开厂?可以啊,咱们班出来敢自己单干的可不多。”他感慨了两句当下家具行业行情不好,生意难做,和我聊起技校毕业后各自的境遇。
“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成家了吗?”梁斌随口问道。
我淡淡一笑:“成家了,有老婆,还有一个儿子。只是现在刚创业,到处都是烦心事。”
几句话聊下来,心底积压的烦闷稍稍流露,却也没有多说家里的矛盾。
我应付着聊了几句,便借口还要采购东西,和他道别。
分开之后,我没再闲逛,匆匆买齐清单上剩下的货品,装车赶回厂里。
回到厂房,卸下买回来的五金件,我把每一类配件拆开抽检,厚度、顺滑度、防锈做工,逐一检查。合格的整理入库,少数几件瑕疵品单独挑出来,做好标记,准备改天去市场退换。
忙到午后,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一看,是周玉燕。
只有寥寥一句话。
【以后厂里的事,你自己多上心,不用特意和我说。】
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激烈的争吵。可那一句疏离的文字,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心上。
我盯着屏幕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打了又删,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她是亲眼看见了我送周小婷离开,心里那道坎本就横在那里。不需要旁人传话,眼前所见,就足够让她生出隔阂。很多误会,未必需要别人搬弄是非,心底的芥蒂,就足以把两个人推得越来越远。
傍晚,老王来上班,看见我神色沉郁,也没有多问,默默拿起工具,开始整理刚买回来的五金物料。
烘干房的仪表盘上,数字还在平稳跳动,距离木料烘干完成,只剩最后一天。订单的工期迫在眉睫,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紧。私人的情绪只能压在心底,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这一单活稳稳做出来。
夜里,厂房只剩下机器的低鸣。我坐在办公桌前,重新核算整套家具的用料损耗,估算每一道工序需要耗费的工时。灯光落在图纸上,一笔一笔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拿起,却并不是周玉燕的消息。
是那天她发给我的那份夜间生产注意事项,末尾,她又补了一小段文字:
【烘干结束后,若是连夜开料,锯切噪音最大,尽量避开深夜十一点之后。】
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一丝私人情绪,纯粹只是提醒生产上的风险。
我看完,默默将手机扣在桌面。
窗外夜色沉沉,我望着漆黑的厂区,心里明白,往后的路,生意上的难题,感情里的拉扯,都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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