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师傅通完电话，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暮色笼罩了设备市场，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浪扑面而来。我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往家赶，一路上心里不停盘算眼下的账目。三万二的辞退补偿金，付完厂房的租金，已经所剩无几。后续购置设备、采买第一批板材、各种零碎耗材，每一笔都是硬性支出，真正能留下来用作周转的流动资金几乎为零。
一个很现实的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不能等厂房全部收拾妥当再去找订单。我做了十二年家具销售，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规则，生意不会主动找上门，我必须提前出去拓客，越早跑市场，就越早有可能拿到单子。
回到家已是夜里八点。客厅的灯亮着，气氛依旧紧绷僵硬。老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只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前一日那场激烈的争吵还横在我们之间，谁都没有先低头。我和他都是少数民族，两个人都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执拗。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主动说起租厂房、打算开作坊这件事，说了，免不了又是新一轮的争执和埋怨，这个家已经经不起更多争吵。
草草吃过晚饭，我躲进卧室，摊开笔记本，一笔一笔核算手里剩下的钱。最让我心头沉甸甸的是最坏的预想：如果作坊正式开工之后，迟迟接不到订单，撑不了几个月，手里这点积蓄就会被慢慢耗尽，资金链直接断裂，那我这一步，就彻底走输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往后的出路。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简单洗漱，带上提前打印好的一叠作坊宣传单，骑着电动车直奔黄坑片区。
这里是清城城北的新建居住区，大片小区刚完成交房，到处都在装修，沿街密密麻麻开着几十家装修门店，是全屋定制家具订单最集中的一块区域。我的目标很明确，挨家拜访，谈柜体代加工的合作，先拿到活，让作坊先运转起来。
盛夏的日头升得极快，没到上午十点，阳光已经晒得人皮肤发烫。我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第一家装修门店，客气说明来意，把宣传单递上前。
老板只低头扫了一眼传单，连拿起来都懒得做，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有长期合作的加工厂，合作很多年了，你去别家问问。”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我穿梭在沿街商铺，一家一家登门。
大多数商家都是委婉推脱，也有一位店长直截了当地和我说：“不是我们不近人情，新开的小作坊，工艺、工期都没有验证过，万一做坏柜子，砸的是我们装修店的口碑，这个风险我们担不起。”
这话直白，却也戳中了要害。
从前在品牌门店里，都是客户主动找上门，排队等着和我谈单。如今我放下十二年销冠的身段，上门求人给一**计，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冷眼和拒绝。一股酸涩堵在胸口，可我没有任性赌气的资格，只能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中午我就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两个包子，坐在树荫下匆匆吃完。短暂休息过后，下午我接着跑，一直到夕阳斜斜垂落天边。整整一天，跑了将近二十家门店，没有谈成一单意向合作。
两条腿又酸又沉，胳膊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没有直接回厂房，骑着车来到百步梯脚下。晚风从山上吹下来，稍稍驱散了满身燥热。
我是从程山的大山里走出来的，骨子里本来就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只是这些年安稳上班过日子，这份性子慢慢被磨平了。如今被逼到绝境，那份执拗，又一点点醒了过来。今天碰壁，只是刚开始，这条路，不能轻易放弃。
稍作停留，我调转车头，赶回城西产业园的厂房。
厂房里亮着一盏临时接好的照明灯，李师傅已经提前过来了，正蹲在地上清点他今天帮我淘来的二手工具，淡淡的木屑味，弥漫在空旷的车间里。
听见电动车的动静，他抬起头看向我：“怀礼，跑了一天，情况怎么样？”
我停好车，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太顺利，跑了二十多家装修店，一家都没谈成。”
李师傅停下手里清点零件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这很正常，这几年清城倒了多少家具大厂你也清楚。很多厂子一味扩张厂房、囤板材，不顾现金流，订单跟不上，说倒闭就倒闭。现在这些装修老板，都求稳，宁愿守着合作多年的老厂，不愿冒险用新人。”
我靠在冰凉的车间立柱上，心里深有感触：“很多厂子垮掉，不全是市场不行。是他们一心求规模，步子迈得太大。我们小作坊反而有优势，不求赚快钱，先把做工做扎实，口碑一点点攒，慢慢来。”
“道理没错，可前提是，得先有订单，才能活下去。”李师傅一句话点透现实。
我沉默下来，心里已经做好打算，明天换个思路，不去装修店，直接去刚交房的小区门口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附言写着：
【我有一套三居室，需要做全屋柜体定制，预算很低，但是对做工要求很高，请问你们作坊可以接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字，眉头不由得紧紧锁起。
预算低，要求高。接下这一单，利润极薄，稍有疏忽，甚至可能亏本；可如果直接拒绝，作坊迟迟不开单，手里的积蓄只会一天天消耗。
一道两难的选择题，猝不及防摆在我面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给我发信息这个人，很可能是我的一个故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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