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下同意。
三居全屋柜体定制,这是不小的一单活。可对方一句话就点明了核心矛盾:预算很低,做工要求很高。
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成本,做全屋定制,板材、五金、人工,每一项都要花钱。若是报价压得太低,稍有一点失误,整单都有可能亏钱。
可我又没有底气直接拒绝。作坊刚起步,还没有开过第一单,积蓄每天都在往外流,再耗下去,手里那点启动资金很快就会见底。
读书时在清城技师学院学的市场营销课上,老师讲过,初创期不要挑订单,哪怕利润微薄,先做出样板案例,才好往后拓展客源。道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落到现实抉择,依旧格外煎熬。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点下了同意好友。
消息刚发送成功,对面立刻发来消息,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寒暄。
“贺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刚开作坊,不用急于给我报价,明天上午,希望可以面谈,我把户型图带过去。地点,老城区的清河茶楼。”
看到对方准确叫出我的姓氏,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这个人认识我。
我试着回了一句:请问我们以前见过?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只一句:明天见面,你就知道了。没有再多透露半个字。
我收起手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推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
那天被辞退,晚上我们爆发过争吵,直到现在气氛还僵着。
老婆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主动搭话。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筷,锅里正炖着一锅壮家风味的艾草排骨汤,是她拿手的家乡菜式,还炒了两道我爱吃的家常菜。她明明还在置气,却依旧记着给我炖上这一锅汤,用来消乏解累。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也只是侧过半边身子,语气淡淡的,还带着一点未消的气闷,没有笑脸。
“回来了。”
我把今天跑单碰壁,还有这条突如其来的好友申请,一件一件说了出来。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赴约等待我的,是难得的机遇,还是另一场难堪。
周玉燕垂着眼,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沉默了许久,才闷声开口,语气依旧算不上柔和,却藏不住一丝关心。
“自己心里掂量好。真要是对方把价压到亏本,别硬扛。”
没有温柔的宽慰,没有轻声的安抚,可这一句话,已经是她放下姿态,给出的隐晦提醒。
我点点头。表面上我看上去温和,遇事习惯退让,可程山瑶族刻在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直在推着我往前走。越是前路不明,我反倒越生出一丝较劲的心思。
“我明天先去见一面,摸清对方的想法再说,不一定就要接单。”
她没有再接话,转身收拾灶台,只是盛汤的时候,默默往我碗里多舀了几块排骨。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脑海里不断猜测对方是谁。是从前厂里的旧同事?还是谈业务时认识的客户?又或是一个我完全没有料到的人。那个模糊的念头一直在心底盘旋,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人。
一夜浅眠,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神。说实话,我心里是忐忑的。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刚失业、勉强凑出一间小作坊的落魄创业者,我拿什么去和客户谈条件。可一想到作坊还挂着零订单的现状,我又不能退缩。
洗漱完毕,我挑了一件还算整洁的衬衫出门,刻意提早了不少时间,去往清河茶楼。
茶楼开在老街上,带着清城小城独有的烟火气,路边的老榕树枝叶繁茂,晨风吹过,恍惚间竟让我想起程山老家乡间的小路。
我抬手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女人,她听见推门声,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猛地一顿。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一些被我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我记起小学教室老旧的木课桌,记起放学一同走在山间小道,记起后来县城高中偶遇时,那猝不及防的一瞥。
许多年未见,我以为这份年少的交集,早已经被岁月冲淡,往后余生不会再有相逢。
时隔许多年,那张脸庞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可轮廓依旧熟悉,是周小婷。那个和我小学同班五年,后来去县城读书,高中又意外重逢的姑娘。
她安静看向我,率先开口,轻声吐出一句地道的程山本土乡音:“好耐冇见。”
话音落下,才又用普通话,再重复了一遍。
“贺怀礼,好久不见,越来越靓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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