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我怔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周小婷身上，一时竟忘了坐下。年少时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可眼前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背着布书包的小姑娘。一身简约得体的穿搭，眉眼沉静，身上带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从容，唯独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轮廓重合，叫人没法不心头一颤。
良久，我才回过神，拉过椅子，在她对面缓缓坐下，指尖微微有些发紧。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话音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干涩。
周小婷轻轻颔首，将一份折叠好的户型图推到桌面中间，没有过多感慨，很快拉回正题。
“这次找你，是正事。我家里一套新房准备全屋做定制家具，打听了一圈，听说有人最近新开了一家家具作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发了那条消息联系。直到看见你的名字，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你。”
我低头看向那张户型图，指尖没有立刻去碰。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重逢的感慨，还是一种窘迫。现在的我，早已不是当年读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一个刚刚起步、连一单生意都还没做成的小作坊老板。
“你既然找我，应该也多少了解，我的作坊才刚开，规模很小。”我没有刻意夸大，也没有刻意示弱，只是如实开口，“你之前留言也说了，预算有限，但是对做工的要求很高，我想先听一听，你的具体标准。”
周小婷抬眼看向我，目光坦然。
“户型不大，主要做衣柜、橱柜、电视柜还有几组储物柜。板材要环保，做工要精细，边角不能粗糙，封边要严实。至于预算，确实卡得很紧。我直白说，这个价钱，大厂根本不愿意接，他们嫌利润太薄。”
这话很实在，也戳中要害。我心里快速默算，按照她的要求，用好一点的板材，光是物料成本就已经很高，如果严格按照她给出的预算，这一单几乎没有多少利润，稍有损耗甚至要亏本。
我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复。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街上行人的喧闹，隔着玻璃窗变得模糊。许是见我迟迟不语，周小婷轻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这个条件很苛刻，你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可以回去好好考虑。如果实在做不了，也没关系，就当今天，是老同学一场偶遇。”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逼迫，可这句话，反倒让我心里生出一股不甘。
作坊现在一单未开，如果直接推掉这一单，不知道还要空等多久。有一单活落地，至少能做出一套可以用来展示的成品，以后拿着实物去跑合作，说服力都会强很多。程山大山里养出来的那股执拗，又悄悄冒了出来。
但我不能冲动答应。一旦接下，亏本的风险就要我自己扛。
“户型图我带回去，仔细核算一遍用料和成本，两天之内，我给你准信。”我把户型图收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谈完正事，短暂的沉默再次袭来，气氛变得有几分微妙。
“离开程山之后，就很少回去了。”周小婷望着窗外，轻声说道，“没想到会在清城遇见你。听说，你一直在做家具这一行。”
“做了十二年销售，前不久被厂里辞退，才咬牙自己开了个小作坊。”我淡淡笑了笑，没有细说其中的委屈。
她看向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却也没有再多追问我的难处，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点了点头。
“创业很难，多保重。”
简短一句话，便结束了这场交谈。
告别离开茶楼，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晨风吹在脸上，我脑子乱哄哄的。一边是难得的订单机会，一边是极高的亏损风险，更让我心绪难平的，是猝不及防重逢的这位故人。
回到家里，推开门，周玉燕正在收拾餐桌。
看见我回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主动问话，眼角却悄悄瞥了我一眼，显然在等着我说出今天面谈的结果。
我把户型图摊在桌上，把和周小婷见面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老同学这一层关系，也没有隐瞒。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一瞬。
周玉燕垂着眸，手里的抹布一下下擦着桌面，许久，才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老同学啊。”
短短四个字，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可我分明感觉到空气里又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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