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灯光昏黄,落在摊开在桌面的户型图纸上,线条冷硬,一如我此刻心里的纠结。
周玉燕还拿着那块抹布,慢慢擦着桌面,那一句轻飘飘的“老同学啊”,像一粒细沙,悄悄沉在了空气里。
我能读懂她话里藏着的涩意,她是壮族姑娘,性子向来内敛,心里不痛快,也很少歇斯底里地争吵,只是把情绪压在心底,化作这一声淡淡的感慨。
我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玉燕,我没有想瞒着你的意思。”我语气放得平缓,尽量解释清楚,“今天只是初次碰面,她手上有一批柜子定制的单子,预算压得很低,要求却很高,能不能做,现在还不好说。”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我,一双眸子安安静静的。
“我不是要拦着你做生意。”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只是这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偏偏在你最难的时候找上门,难免让人多想。生意归生意,你心里要有数。”
我默然点头。
我是程山走出来的,瑶族山里长大的孩子,外人看我,在家具城做销售这么多年,待人接物总是谦和退让,看着性子软。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韧劲和血勇还在。如今作坊刚起步,手里的积蓄一天天消耗,厂房租金、木料预备、后续工人的工钱,每一笔支出都沉甸甸压在肩头。现在的我,没有挑活的资格。
“我明白。”
我沉声说道,“只要订单有一线可行性,我就得去核算成本。至于别的,我不会多想。”
周玉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默默收拾好碗筷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响起来,狭小的屋子里,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我独自留在桌边,拿出手机,翻出今天周小婷留给我的联系方式。
屏幕上那一串号码,让我不由得回忆起遥远的年少时光。小学同窗五年,后来分开,高中又偶然在县城的校园遇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故人再相逢,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拨通电话。
这笔订单,明面上看是一块烫手的山芋。预算低,标准高,如果贸然接下,板材损耗、工艺出错,稍有不慎,非但赚不到钱,反倒要赔进去。可若是直接拒绝,我刚起步的小作坊,又不知道还要空等多久,才能等来下一个机会。
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当年在清城技师学院,读市场营销课程时老师说过的话。做商人,不能被个人情绪左右,先算清利弊,再做取舍。道理我都懂,可真落到自己身上,才发觉抉择远没有课本上讲得那么干脆。
不知过了多久,周玉燕端来两杯泡好的野藤茶,是我们从程山老家带出来的特产,带着山野淡淡的清苦香气。她将一杯推到我的面前。
“想不透,就别硬逼自己今晚做决定。”
她垂着眼,语气柔和了几分,“明天约她出来,把所有细节都谈开,板材、工期、验收标准,一笔一笔算明白。能做就做,不能做,坦然回绝就好。”
我端起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侧头看向身旁的妻子,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我能看见她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
我忽然意识到,创业这条路,难的从不止外面的客户和市场,枕边人心里那道细微的隔阂,同样也是一道难关。
我思索许久,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顺便将订单的详细要求谈一谈。】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的心口重重一沉。
我不知道这一次碰面,将会带来什么。是能让作坊活下来的转机,还是一场躲不开的麻烦,甚至,会在我和玉燕之间,划开一道更深的裂痕。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街道零星的车灯一闪而过。
我坐在灯下,盯着桌上那张户型图,一夜心事,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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