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清城城北的街道尚且安静，只有早点铺陆续飘出炊烟。
我早早起了床，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周玉燕。
出门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卧室。她侧躺着，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就算在梦里，心里也装着事。
昨夜之后，那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依旧横在我们之间。我心里不是不难受，可眼下作坊生死悬于一线，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情绪里。
和周小婷约的地点，是黄坑片区一间临街的茶餐小店，老板是本地人，他做的白切鸡远近闻名。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随身的帆布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卷尺、纸笔，还有几张我从前做销售时留下的柜体设计参考图。坐下等候的间隙，我忍不住在心里复盘。
预算低、要求高，这是已知的前提。我要做的，不是一味答应她所有条件，而是精确算清板材、人工、损耗，划出一条底线，低于这条线，就算订单再诱人，也绝不能接。
这是当年，市场营销课上老师反复强调的，做生意，先守得住底线，才谈得上赚钱。
没过多久，店门口进来一道身影。
是周小婷，她今天仔细打扮了一番，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明媚。
我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她，她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穿着简约的通勤装，头发整齐束在脑后。
她抬眼看见我，径直朝这边走过来，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来得挺早。”她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做销售时候养成的职业病，习惯凡事提前一点。”
我拿出笔记本，翻开，“直接说正事吧，你这批柜子，具体是多大的户型，需要做哪些柜体，有没有图纸？”
周小婷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图纸推过来。我低头接过，一张张仔细翻看。是一套新房的全屋定制，衣柜、鞋柜、餐边柜、阳台柜，品类不少，做工要求很高，柜门要做极简无拉手工艺，封边、环保等级都有明确标准。
我越往下看，心就沉一分。
这样一套全屋柜子，如果是市面上正规门店报价，少说也要四万往上。可她给出的预算，远远低于市场价。
我指尖点在图纸的标注处，抬眼看向她：“这个预算，说实话，想要达到你写的工艺标准，难度很大。板材、五金、封边工艺，每一项都有成本，硬做下来，稍有损耗，我这边就要亏本。”
周小婷望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清楚预算很紧。”她缓缓说道，“但我之所以找你，不是随便找一家加工厂压价。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年家具销售，懂行，做事踏实。我希望你尽量想办法，能不能压缩一些非必要的成本，把单子接下来。”
她的一句话，让我不由得想起久远的少年时光。程山的山间小道，小学放学同行的路，高中偶然在校园里擦肩而过。那些片段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我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我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飞快演算，板材用什么等级、五金选哪一档，人工工时预估，把每一笔账拆解开。
“我给你两个方案。”片刻后我抬起头，“第一，维持工艺不变，预算需要上调一部分，我可以给你做到最实在的出厂价；第二，预算不动，部分板材和五金就要降级，我会如实标注出来，不隐瞒。”
周小婷听完，轻轻摇了摇头：“预算已经卡死，没法再加。工艺标准，也不能降，这套房子是准备自住的。”
僵局一下子摆在眼前。
我皱起眉，一时没有说话。接，风险太高；拒掉，我心里又隐隐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就在我沉吟不决的时候，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我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是周玉燕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
【注意分寸，早点回来。】
短短七个字，没有责备，可我心里像被轻轻揪了一下。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早已不单单是一笔生意那么简单。
周小婷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瞬间的失神，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手机屏幕，随即收回视线，轻声开口：“你要是为难，可以回去好好考虑两天，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
我合上笔记本，将图纸整理好还给她。
“我认真核算一遍全部成本，最晚后天，给你一个准信。”
谈完之后，我们起身走出小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两个人短暂沉默，也没有再多寒暄，便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笔订单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了可惜，拿起来又容易灼伤自己。不只是钱的风险，还有藏在背后，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纠葛。
我攥紧手里的笔记本，脚步不由得加快，只盼着早点回家。有些事，终究还是要和周玉燕好好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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