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小婷分开之后，我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叠图纸，心里沉甸甸的。风掠过街边行道树，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脚边，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不停算账。
这套全屋定制，若是按她给出的预算硬接，用市面上流通的板材，损耗、五金、人工全部算进去，最后必然是亏本的买卖。
可这是我单干后的第一个订单，如果放弃了这个订单，我刚起步的小加工厂，短时间内未必能等到下一个像样的单子。作坊还悬在半空，房租、设备损耗、工人的工钱，每一笔支出都压在我的肩头。
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拐了个方向，先去往工业园区。厂房租下来已有一段时间，设备陆续进场，正是需要打理的时候，老王这两天一直在车间里整理机具。也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想去看一看车间的情况。
园区的大门是厚重的铁门，进门之后，沿路一排排厂房整齐排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屑和机油的味道。
我刚走到厂房门口，就看见房东刘叔正站在外墙边上，低头查看墙角的线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我给刘叔发了一根烟，他嘿嘿一笑，顺手把烟夹在耳朵上。
“贺老板，过来看看车间？”刘叔四五十岁，皮肤黝黑，说话直来直去，是典型做实业出身的人。
“刚和朋友在附近吃完饭，顺便过来瞧一眼，看看水电都通顺了没有。”
“电昨天已经调试好了，就是车间里面那条排水管有点慢，排水不畅，后期打磨冲洗地面容易积水。”刘叔指了指厂房后侧，“你记着，尽快找人处理一下，别等正式开工了才出麻烦，到时候泡了木料，损失的可是你自己。还有园区下周要统一安全检查，灭火器、漏电保护器这些，都要配齐。”
我认真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连连点头：“多谢提醒，这些我会尽快安排好。”
闲聊了两句，刘叔说起房租的事，语气还算平和，没有刻意刁难，只是提醒我到了缴费日期别逾期，说完便转身去隔壁厂房巡查了。
推开车间的铁门，哐当一声轻响，空旷的厂房里回声散开。老王正蹲在切割机旁边，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机身的灰尘。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老王是我招的第一位木工师傅，手艺扎实，只是我们共事时间尚短，彼此还存着几分试探。他怕我拖欠工钱，我也需要慢慢观察他做事的态度。
“贺老板来了。”老王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
“老王，辛苦了。”我走过去，目光扫过车间，几台设备整齐摆放在划定好的区域，地面已经简单清扫过，只是角落里还堆着少量包装废料。“机器试运转过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试了一遍，切割机噪音偏大，皮带稍微有点松，我已经调过了。其余设备暂时没毛病。”老王顿了顿，开口说道，“贺老板，我多说一句，真要是接了大单，下料一定要仔细核算尺寸，差一分一毫，整块板材就废了，损耗钱都不是小数目。”
他一句无心的提醒，恰好戳中了我此刻最纠结的心事。我拿出那叠图纸，翻到全屋柜体那一页，简单说了一下订单的情况，预算紧、工艺标准高。
老王戴上老花镜，粗略扫了几眼图纸，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要求，这个价钱，不好做。”老王摇了摇头，“普通板材撑不住，用好料，成本就上去了。”
我没有多说，只是把图纸收好。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程山老家山里盛产杉木，如果能直接从林场拿货，跳过中间经销商，是不是就能省下一大笔差价？只是这条路，我还需要回去仔细核实。
又在车间待了半个多小时，和老王交代了几句开工前的准备事项，我锁上厂房大门，踏上回出租屋的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拿出手机，我看见周玉燕白天发来那条消息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短短七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我的心上。
推开门回到家中，屋子里安安静静，晚饭已经摆在桌上。周玉燕坐在桌边，看见我回来，抬眼望过来，没有追问今天谈单的细节，只是默默起身，给我盛了一碗饭。
我坐下，手里握着筷子，沉默片刻，主动开口。
“今天和她谈过了，单子要求很高，预算很低，暂时没有敲定。”我尽量说得坦诚，“我还在核算成本，有一个想法，如果能从程山老家直采杉木，或许还有做下来的空间。”
周玉燕是壮族姑娘，性子内敛，没有发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那一份藏不住的低落，我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屋内灯光昏黄，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我知道，横在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并不会轻易消失。可眼下作坊前路未卜，我肩上的担子，容不得我过多沉溺在情绪里。
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如果要回程山考察木料，就尽快安排，很多答案，只有亲自进山，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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