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窗外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我早早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盘算木料的事。
若是从建材市场拿货,层层经销商加价,成本怎么都压不下来。可程山老家多山林,杉木成材量大,不少林场直接对外供货。倘若能够绕过中间商,直接和林场谈价,这笔订单才会有微薄的利润空间。
起床时,周玉燕也醒了。她默默地给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没有多问我进山要去见谁,只是往我的背包里塞了一小包烘干的野生笋干,那是她壮族老家带来的特产。
“路上注意安全。”她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避开我的视线。
我心里一涩,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简单吃过早饭,我先绕去了一趟工业园区的厂房。
车间里,老王正在打磨一块试机用的板材,木屑飞扬,落在他的肩头。听见脚步声,他停下手里的砂光机。巨大的机器停下,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我要回一趟程山,去山里看一看杉木货源,少则两天,多则三天才能回来。”我叮嘱道,“厂里这边就麻烦多照看,设备记得每日简单检修,不要私自下料,等我回来定好单子再说。园区下周的安全检查,若是房东过来,有什么事,你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处理。”
“放心吧贺老板,厂子我会看好。”老王点头,迟疑了一下,又开口提醒,“山里拿货,也得多留心,别光看价格,木料的含水率很关键,湿料拉回来,做成柜子极易变形,到时候赔的更多。”
这句忠告,我牢牢记在了心里。和老王道别,我转身离开厂房,驱车往程山方向赶去。
越往山里走,道路两旁的林木愈发茂密,青山连绵,空气里满是草木湿润的气息。作为土生土长的程山瑶族人,这片大山,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只是在外奔波多年,忙于生计,我已经很少再踏回深山的村落。
临近傍晚,我才抵达山脚下的林场。经乡里一位熟人引荐,我见到了林场的负责人老梁。说起来,这位老梁还是我外婆家的一个亲戚,按辈分,我还要叫他一声舅舅。
说明来意之后,老梁带着我往林区深处走。高大的杉木笔直挺立,暮色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杉木我们这里管够,品质也不差。”老梁边走边说,“你要是大批量长期拿,价格好谈,但有一点,少量拿货,我这边给不到最低价。”
我蹲下身,伸手抚摸一截刚刚采伐下来的杉木原木,树皮粗糙,带着山林独有的清香。我想起老王的提醒,特意问起木料烘干的问题。
老梁坦言,原生湿木直接出货价格最低,烘干料成本会往上抬一截。我在心里默默估算,就算加上烘干费用,对比清城建材市场,依旧有着不小的差价。
谈完正事,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林场离我出生的村子不过十余里山路,既然回来了,我理应回去看一看父母。
告别老梁,我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往村寨走去。小路两旁是梯田,晚风拂过禾苗,沙沙作响。瑶族村寨散落在山腰,几栋老房子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
推开那道熟悉的木院门,母亲正坐在廊下择菜,父亲蹲在墙角修理一把柴刀。看见我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了一下。
“啊礼?怎么突然回来了。”母亲连忙站起身,眼里藏着惊喜,手上的菜都顾不上放下。
我心里一阵发酸。在外闯荡这些年,失业、奔波,很多难处我从不愿往家里多说,就怕二老跟着操心。我简单说了回来考察木料的事,没有提起被辞退、办加工厂的窘迫,只说自己想试着做点新的营生。
父亲话不多,典型山里瑶族汉子的内敛,只是抬眼看了看我,叮嘱了一句:“做事稳一点,别冒进。”
晚饭很简单,自家种的青菜,一盘熏肉。饭桌上,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絮絮叨叨叮嘱我在外好好吃饭,不要太过拼命熬坏身子。
听着老人细碎的叮嘱,我握着碗筷,喉头有些发紧。我如今咬牙创业,何尝不是希望往后,能让二老少一份操劳。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早,我便要动身离开村寨,赶回林场敲定最后的木料细节。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父亲忽然叫住我,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红包,不由分说塞到我的手里。薄薄的一个,钱数不多,是山里长辈的一份心意。
他不善言辞,只低声说了一句:“利利是是。”
一旁的母亲,早已拧好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在水缸里舀满清冽的山泉水,拧紧瓶盖递到我手上。
“带上家里的水,出门在外,平平安安。”
红包握在掌心,矿泉水瓶带着井水沁人的凉意。小时候每次离家外出,这样的一幕总会重演,一晃许多年过去,二老依旧保留着这份习惯。我鼻子一酸,想说不收,可看着他们恳切的眼神,终究还是收下了。
和二老道别,走出很远,我回头望,他们还站在院门口,望着我的背影。
天色彻底亮了,山里起了微凉的晨风。站在路边望向远处零星的路灯,恍惚间,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个清晨,曾远远看见一对夫妻,在灯柱之下,杀鸡淋血,行着古老的民俗仪式。那一幕,至今还清晰留在我的脑海里。
收回纷乱的思绪,我知道现在不是沉溺感慨的时候。我折返林场,拿出纸笔,将不同规格木料的价格一条条记录下来,一笔一笔核算。
这条路很难,但为了身后的家人,我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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