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风照常出了门。
昨晚院子里才废了四只手,今天街上却和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卖早点的照样吆喝,挑担的照样跟人讨价还价。走到赵老板茶摊附近时,甚至还有两个老头为了昨晚谁输了三文钱吵得脸红脖子粗。
杨风买了两个热饼,边走边吃。
他昨晚睡得不算好,倒不是后悔下手太重。
恰恰相反。
半夜翻墙、进屋搜东西,手还能完完整整带回去,那才容易让人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他怕死,可怕死不代表别人踩到脸上,还得笑着问一句脚累不累。
「四只手,应该够他们记一阵。」
杨风咬了一口饼,目光扫过街口。
没人跟。至少暂时没有。
昨天以前,他还想弄清楚海沙派究竟要什么。现在不用猜那么多了。
有人都已经摸进家里,再纠结对方到底是「只想查查」还是「顺便准备绑人」,意义不大。
真正该查的是——他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上午,刘二在老地方找到了他。
这家伙一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杨公子,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杨风抬眼。
「消息这么快?」
「码头就那么大。」刘二压低声音,「海沙派有一个人半夜被送回福源客栈,两只手都伤得厉害。还有一个姓高那边的人,也差不多。」
说完,他忍不住看了杨风一眼。
“真是你?”
「他们半夜翻我墙。」杨风端起茶,「我没杀,已经很客气了。」
刘二嘴角抽了一下。
两只手全废掉。
这种客气,多少有点贵。
但他也没替那两人说话。跑江湖的、混码头的,半夜翻进别人家被打成什么样,本来就很难说自己冤。
杨风放下茶碗。
帮我查点事。」
刘二立刻精神了。
「您说。」
「别去盯福源客栈,也别跟海沙派的人太近。」杨风先把界线说清楚,「我不要你拿命给我探消息。」
「查姓高的。」
「他最近在见谁,叫了哪些人,码头那边有没有突然多找几个能打的。还有昨晚那两个伤员,有没有人去找郎中、买伤药。」
刘二点点头。
这些都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不用趴别人窗户,也不用拿着脑袋去偷听江湖人的密谈。
「行。」
杨风摸出一小块碎银推过去。
「另外,杜大鹏平时什么时候出福源客栈,也顺便留意。」
刘二接过银子,抬头看他。
「杨公子,你这是准备……」
「准备知道他在哪。」
杨风笑了一下。
「知道和动手,是两回事。」
刘二想想也是,没再问。
到了下午,消息陆续回来。
第一條就不太好。
昨晚那两人被送回去后,福源客栈里确实闹了一阵。杜大鹏没有带人冲出来找杨风,但原本散在码头附近的几名海沙派弟子,基本都被叫了回去。
姓高那边也暂停了明面上的盯梢。
表面上,忽然安静得很。
杨风听完反而皱眉。
「不来砸门?」
刘二愣了。
「您还想他们来?」
「当然不想。」杨风喝了口茶,「只是会忍的人,比一生气就带人上门的麻烦。」
杜大鹏如果昨晚立刻领着一群人来找场子,反而好判断。
现在人全收回去,说明他至少还在想。
至于想什么——那就得继续查。
杨风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刘二身上。
他去了一趟原先住过的客栈,照常吃饭,顺便跟店小二闲聊几句。
「最近码头那边是不是挺热闹?」
店小二一边收碗一边道:「一直都热闹啊。」
「我听说来了些江湖人。」
「哦,那几个啊。」店小二显然也听过,「住福源客栈的。前两天还有人来咱们这边找过伤药,说是有人摔伤了。」
杨风差点笑出来。
摔伤。
摔得四只手加起来没几根能用。
「还有别的吗?」
「倒没什么。」店小二想了想,「就是码头高管事那边,今天叫了几个平时看场子的过去,好像要办什么事。」
杨风眼神微动。
来了。
傍晚,刘二那边也得到了类似的消息。
姓高的确实在叫人。
四五个。
都是码头一带平时比较能打的,至少不是随便找来搬货的脚夫。
这些人要干什么,刘二查不到。
但对杨风来说,已经够了。
海沙派昨晚吃了亏,今天姓高就在叫人。要说两件事毫无关系,未免太巧。
「杜大鹏不好碰。」
杨风坐在院里,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就找姓高的。」
他查不到杜大鹏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关系。
找一个知道事情、又没那么难抓的人问。
接下来半天,杨风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让刘二问出姓高平时大概什么时候离开码头,又自己提前去看了一趟路。
姓高住的地方离码头不远。每天收完手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帐,多半会从后街回去。
中间有一段路两侧都是货栈和小院,傍晚人不算多,但前后都通。
很好。
不偏得离谱,也不是死路。
真出现意外,两头都能撤。
杨风站在街口看了两遍,才转身离开。
当天傍晚,天边最后一点亮色逐渐淡下去。
高管事带着一个男人从码头方向走来。
他大概四十岁上下,身材壮实,腰间挂着短刀,走路时还在跟身边人说着什么。
转过货栈拐角时,一道黑影突然掠过。
笃!
飞刀扎进前方木柱。
高管事猛地停下脚步。
旁边那人下意识拔刀。
第二把飞刀几乎同时从后方飞来,擦过他的手腕,狠狠撞在刀身上。
铛!
短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几步外。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
杨风这才从货栈阴影里走出来。
「高管事。」
他看了看两人。
「你最近好像很喜欢打听我。」
高管事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已经认出他。
「杨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杨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自己觉得足够安全的距离,「正好,我最近也对高管事挺好奇。」
高管事看了一眼木柱上的飞刀,又看向掉在地上的短刀。
「你动了海沙派的人,还敢来堵我?」
「纠正一下。」杨风语气很平,「是海沙派的人半夜翻进我家,然后被我废了。顺序很重要。」
高管事眼皮跳了一下。
杨风继续道:「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江湖规矩的。我问,你答。大家都省时间。」
高管事脸色沉了下来。
「你真以为会几手暗器,就能在码头——」
话还没说完,掉在地上的短刀忽然自己飞了起来。
刀锋倒转,唰地一下擦过高管事耳边,钉进后方木墙。
高管事整个人瞬间僵住。
旁边那名手下脸更白。
杨风看着他。
「继续。」
「我听着。」
高管事喉结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他根本没看见杨风抬手。连飞刀都不是,是他手下自己的刀。
这种手段越看不懂,越让人心里没底。
沉默几息后,高管事终于开口。
「你想知道什麼?」
杨风笑了。
「这样聊天就舒服多了。」
他第一个问题很直接。
「昨晚那两个,是谁让去的?」
高管事没有马上回答。
前方那把扎在木柱上的飞刀缓缓拔了出来,悬在半空。
「杜爷。」
高管事立刻道。
杨风点头。
「去做什麼?」
「查你的底。」
「说清楚。」
高管事咬了咬牙。
「最开始真只是那把飞刀。杜爷觉得钢好,想知道你从哪里弄来,背后是不是有人专门打造。」
他看了杨风一眼。
可临江楼那天,你把刀隔着桌子拿回去以后……杜爷觉得不只是兵器。」
「他怀疑你有特殊暗器手法,甚至可能有什么奇门内功。」
杨风心里冷笑。
果然。
贪心是会长大的。
一开始想要刀,发现刀后面还可能有更值钱的东西,就开始想要人。
「所以查我住哪、是不是一个人?」
「对。」
「昨晚翻我家,也是杜大鹏的意思?」
高管事迟疑一下。
「杜爷只说把底摸清楚。」
这句话很滑。
可以理解成杜大鹏没明说翻墙,也可以理解成大家都知道该怎么「摸清楚」。
杨风懒得跟他抠字眼。
「今天你又在叫人,准备干什么?」
这一次,高管事沉默得更久。
飞刀微微一转,刀尖对准他的右肩。
高管事终于吐出一口气。
「找机会拿你。」
杨风眼神一下冷了。
“拿我?”
「杜爷昨晚发了火。」高管事说得更快,「原本还想慢慢查,现在不想拖了。准备等你出门,找个人少的地方把你制住。」
「不一定要你的命。主要是问兵器来源,还有你的功夫到底从哪来。」
旁边那名手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插。
杨风反倒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事情终于简单了。
「绑我。」
他点点头。
「明白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用再替杜大鹏找任何理由。
人家准备把他抓起来逼问秘密。
这还不算敌人,要等什么才算?
等绳子套上?等刀架脖子?还是等人家先打一掌再喊自卫?
杨风没那么迂腐。
他重新看向高管事。
「手伸出来。」
高管事脸色一变。
「你——」
「放心。」杨风道,「昨晚那两个翻我家,所以一人两只手。你今天还没到那个价。」
高管事下意识后退半步。
念力瞬间压住他的右手。
飞刀刀柄猛地敲下。
喀!
一根手指当场折断。
高管事闷哼一声,抱着手踉跄两步,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杨风没有再动他。
「这根,是你派人查我的帐。」
「回去告诉杜大鹏。他要找我,我知道了。」
他收回飞刀,语气平静。
「接下来不用麻烦他。」
杨风转身往街口走去。
「我会找他。」
身后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动。
直到杨风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高管事才低头看向自己已经肿起来的手指,脸色阴沉得难看。
另一边,杨风没有直接回家。
他照旧绕路,确认没有尾巴,又在人多的地方待了一阵,才慢慢往小院方向走。
可这一次,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是怎么防下一次夜袭。
杜大鹏准备抓他。
这件事已经确认。
那再把主动权送给对方,就不是稳健,是蠢。
问题只剩一个。
怎么动手最安全。
福源客栈不能闯,七个人聚在一起也不碰。最好是杜大鹏自己离开其他人,距离拉开,先用飞刀。
能一击解决最好。
如果不行——
杨风心念微动。
商城商品仓库里,那把从来没有真正开过火的***17安静躺着。
他第一次认真把「杀杜大鹏」这件事放进脑子里。
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毕竟那不是木板,也不是废掉两只手。
是真正杀一个活人。
但这种不适并没有改变他的判断。
杨风不喜欢杀人。
可不喜欢,和不敢,是两回事。
他推开院门,在桌边坐下。
油灯亮起后,屋里重新有了光。
杨风伸手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脑中开始整理杜大鹏这几天出入福源客栈的路线。
「既然都准备抓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那就别怪我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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