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敖夜刚把制服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胡八一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洛阳铲在肩头一晃一晃的:"师弟!走走走,带你见识见识咱们青云宗的核心业务!"敖夜被他拽着胳膊往外拖,脚下的凉鞋差点甩飞:"等等,核心业务不是偷鸡吗?""偷鸡那是二峰主的活,跟咱们天竹峰没关系!咱的核心业务是——学术研究!"
敖夜被拖到后山一处背阴的斜坡,坡上插了三面巴掌大的三角旗,旗面写着"考古重地,闲人免进",落款是"青云宗文物保护协会"。胡八一蹲在坡底一个直径两尺的圆坑旁边,从坑里刨出一块沾满黑泥的瓦片:"看见没有?这瓦片上有三百年前天武国官窑的印模!说明这片山坡底下埋着前朝的一个驿站遗址。只要沿着这个方向往下挖三丈——"他朝坑里比划了一下,"——大概率能挖出当时的公文书简,甚至可能有一两件没被搬空的法器!"
敖夜蹲在坑边往下瞅,黑乎乎的坑底确实散落着几片碎陶和半截朽木。"二师兄,这不就是……考古吗?"
"对啊!学术研究!"胡八一理直气壮,洛阳铲往坑壁上一插,铲尖碰到某块硬物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铲面上的金色符文闪了一瞬,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的灯,"我这把洛阳铲祖传的,能感应到三丈以下有没有'历史痕迹'。有它就亮,没它就不亮,科学得很!"他话音刚落,铲面上的符文又闪了两下,比刚才亮了一倍,而且闪动的方向偏了偏,指向了斜坡西侧约莫二十步外的一丛野荆棘。
胡八一眼睛一亮:"那边有大家伙!"拎着铲子就往荆棘丛里钻。敖夜还没跟上去,山坡下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师弟……师弟你过来看!"回头一看,五师兄展昭正蹲在天竹峰山腰一处半塌的院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铁丝另一端卡在墙砖缝里。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腰间别着三把长短不一的钩子,整个人像一截灵活的柳条贴在墙上。"我这不是……帮隔壁灵药堂晒被子吗?"
敖夜走过去一看——院墙隔壁是灵药堂的后院,那里确实晾着十几床棉被,但展昭盯着的重点显然不是被子。他的细铁丝已经从墙缝伸进隔壁院墙内,末端精巧地勾住了一张木桌上摊开的账册边缘。"五师兄,您这铁丝……是干什么用的?"
"哦,这个啊,"展昭头也不回,手指极轻地一捻,那根细铁丝无声地往回抽了三寸,账册被掀开了一页,"灵药堂上个月进了一批赤芝草,清单上写的是五十斤。但我昨天路过他们前厅时,听到掌柜的对账说'还差三十斤'。你算算,进货五十斤,对账少了三十斤,那多出来的二十斤去哪儿了?"他手上不停,铁丝又往回收了半寸,账册翻到了扉页,上面赫然用朱砂批了两个字——"转库"。
敖夜脑袋凑过去:"转库?转给谁了?"
"这就得往下翻了。"展昭的手稳得像山涧里的溪水,铁丝顶端在账册边缘轻轻一拨,页码无声滑过六页,停在了一页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月结页上。那一页的右下角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个浅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个指甲印的轮廓敖夜一眼就认出来了——月牙形,跟昨晚他拿到告示残页时看到的朱砂标记一模一样。
"五师兄!"敖夜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展昭的手指顿住,铁丝纹丝不动地停在账册上方。他侧头看敖夜,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个指甲印你见过?"敖夜快速把昨晚巡逻兵遗落告示的事说了一遍,展昭听着听着,眉毛拧成了两条细绳。"你是说……天武国官方的巡逻队手里,带着印有同样标记的告示?"
他缓缓把铁丝收回来,细铁丝的末端卷成了一个极小的环,套在食指上。"师弟,你这个信息很重要。转库记录、月牙指甲印、官方告示……这三样东西连起来,说明灵药堂那批赤芝草不是普通的药材流转,而是有人在通过灵药堂中转某种——"他话说到一半,山脚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胖子从灵药堂正门冲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拎药锄的伙计:"翻墙贼!抓到了!今年第七个了!"展昭腾地从墙根弹起来,铁丝瞬间收进袖口,整张脸上挂上了委屈到要哭的表情:"冤枉啊李掌柜!我是来帮您晒被子的!您看这被子都潮了,再不晒要长霉的!"李掌柜怒不可遏:"放屁!你哪次来不是帮晒被子?上回晒完被子我少了三本账册!上上回晒完我少了两坛药酒!"
展昭一边后退一边喊:"那账册是我帮您理好了放回书架上的!药酒是您自己喝完了不记得!"李掌柜拎着药锄追过来时,展昭已经翻过了矮墙,三两步缩进了天竹峰的方向,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掌柜追到墙根踩了一脚泥,气得直跺脚:"青云宗!又是你们这群贼骨头!等着!明儿我去天武国府衙告你们!"
敖夜躲在荆棘丛后面大气不敢出,等李掌柜骂骂咧咧走了才探头出来。展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来蹲在他背后的树枝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别紧张,他每年告七八回,府衙早就懒得理了。来,我给你看看刚才那页账册——"他从袖口里抽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工整的小字抄下了刚才翻到的那一页内容,字迹细若蚊足,连那个月牙指甲印都画得一模一样。"厉害吧?边跑边抄的。"
敖夜接过本子看了两行——"赤芝草二十斤,转交西行商队,经天武关出境。"落款人写的是"孙"。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孙"是谁,山坡下面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来来来!押大押小!买定离手!今天只要赢三把,包你一整年的灵米有着落!"
六师兄钱多多在山脚下的清风观门口支了张破桌子,桌面上画了三道歪斜的格子,格子里分别写着"大""小""豹子"。他穿着一身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蓝布袍,手里攥着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正在给围观的七八个清风观杂役展示"逢赌必胜"的奥秘。"你们看好了!天时地利人和,讲究的是'势'。今天西南角有一片云移过来了,主大——"他把铜钱随手往桌上一扔,三枚铜钱滴溜溜转了半天,齐齐停在"大"字格里。杂役们面面相觑,有人试着掏了两枚碎银子押"小",结果钱多多再扔一次,又是"大"。
敖夜凑过去时钱多多正在给一个输急眼了的杂役解释:"兄弟别急,不是运气,是算术。你看这天上云的厚度、风的来向、鸟飞的高度,加上对面赌坊今天开业第几天、中午吃没吃面——综合算了就知道今天的'大'赢面七成二,'小'赢面两成八。所以你押大,我押小,你赢面大,但我算得准。懂了吧?"那杂役一脸迷茫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敖夜盯着钱多多扔铜钱的手看了三把——准确地说,盯着铜钱落地前的轨迹看了三把。钱多多每次掷出铜钱时,指尖都会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捻动,三枚铜钱在空中翻卷的角度完全一致。这不是运气,是控制。但他每次开口解释时说的"算术""云层""风向",都在把围观者的注意力引向那些花里胡哨的外部因素。
"六师兄,"敖夜趁散场时凑过去,"您这铜钱……到底是怎么控制的?"钱多多把三枚铜钱收进袖口,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啊,你也想学?可以,但得从基本功开始——每天练一百遍'随意'掷骰子,但每一遍落点都得一样。练到第十天,你就知道什么叫'因果律算'了。"
"因果律算?"敖夜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钱多多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脑门:"看到对方下一息要干什么,然后提前把结果摆在那儿。逢赌必胜不是运气,是我看见了——"他竖起一根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点,"——你已经输了。"
敖夜看着钱多多转身招呼下一波赌客的背影,脑中嗡嗡作响——岁月神偷、九幽探龙诀、因果律算……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歪门邪道",每一个都藏着深不可测的正统法门。胡八一的洛阳铲能探地脉邪祟,展昭的铁丝勾账能勘破虚实,钱多多的铜钱能预判命运线……他们嘴里说着"学术研究""帮邻居晒被子""逢赌必胜",干的却是一件件跟外表完全不符的事。
他正发呆时,后山坡上突然传来胡八一的一声惊呼:"卧槽!这东西不对劲!"敖夜撒腿就往坡上跑,钱多多和展昭对视一眼也跟了上来。斜坡西侧那丛野荆棘已经被胡八一铲平了,荆棘根部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黑漆漆的看不到底。胡八一蹲在洞口旁边,洛阳铲斜插在洞口边缘,铲面上的金色符文正在疯狂闪烁,频率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铲子感应到的东西……"胡八一攥着铲柄的手在微微发白,"在动。在往上走。"
他的话音未落,洞口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有无数细小的腿在同时拨弄泥土。敖夜胸口的怨魂种骤然发冷,那股熟悉的冰寒又从心脏往外蔓延,玉佩跟着发烫,像两口相互感应的井在同时沸腾。展昭和钱多多同时后退一步,展昭袖口的铁丝无声滑出,钱多多掌心的三枚铜钱已经竖了起来。
洞口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一个黑色尖角慢慢探了出来,带着湿润的、刚从深处爬出来的泥浆光泽。
敖夜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那把佩剑还没发到他手上。但他右手握住胸口玉佩时,掌心的暖流像昨晚在墓室一样瞬间涌出,白光从指缝间透了半寸。那黑色尖角在触到白光的刹那猛地缩了回去,沙沙声骤停,洞口恢复了一片死寂,像什么都没发生。
胡八一深吸一口气,缓缓把洛阳铲从洞口边缘拔出来,金色符文暗淡下去。四个人面对面站在暮色初降的山坡上,谁都没说话。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卷着山脚清风观赌桌的吆喝声、灵药堂李掌柜的骂骂咧咧、还有远处后山老槐树上乌鸦的叫声。
敖夜松开玉佩,掌心的白光消散。洞口边缘那圈泥土上,残留着一个清晰的爪痕——五道平行的深沟,每道沟的间距一模一样,像是一把尺子量过之后刻出来的。展昭蹲下去用铁丝比了比爪痕的间距,抬头时脸色有点发白:"师弟……这不是兽爪。这是人手的五指印。而且——"他把铁丝收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比常人的手指细了一倍。像女童的手。"
钱多多的铜钱在他掌心里无声地转了一圈,停在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角度。他看了三秒,把铜钱拢回袖口,脸上笑嘻嘻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了。"走吧,今晚别过来了。"他拉起敖夜的胳膊,往山坡上走,胡八一把洛阳铲往肩上一扛,展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把铁丝绕在食指上打了个死结。
四个人沉默地走回天竹峰竹屋时,暮色已经把整座山头染成了暗金色。院子里的李闲云刚浇完白菜,正坐在门槛上吃晚饭——一碗清汤面,面里飘着两片白菜叶子。他看了四个人一眼,尤其是敖夜还有些发白的脸色,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一根新的、还没点燃的绿香,掰成两截。一截揣进自己袖子里,另一截递给了敖夜。
"今晚早点睡,明天上课。"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沾的土,走回自己那间竹屋。房门关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过来,比昨天更轻:"那个洞,是陈国公石椁下面那条裂缝的延伸。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已经在底下挖了三百年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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