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来人叫，是在第九天早上。
那人在院门口站着，不进来。他说，执事请你去一趟。
沈愿生说，什么事。
那人说，没说。
沈愿生说，什么时候。
那人说，现在。
沈愿生把瓢搁下。
锅里的粥正开着。他把火捅小，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那头。
他说，凉了不好喝。
她说，嗯。
***
执事堂在东边，隔着两个院子。
执事在里间坐着。桌上摊着一本册子，摊开着，两方镇纸压住。
沈愿生进门，执事没抬头。
执事说，来了。
沈愿生说，来了。
执事说，坐。
他坐了。
执事把手放在册子上。
纸是新的，边角没毛。墨也是新的，有一处还没干透。
封皮上写一个字。
盈。
沈愿生看着那个字。
桌角搁着一方砚。
砚池里汪着半池墨，是新磨的。磨的人不在。
执事说，山上七百二十一人，一人一本。你这本最薄。
他说，哦。
执事说，薄是因为你一个人占一册。别人三五个合一本。
***
执事翻开。
他说，上月十七，下河口。
沈愿生说，堤塌。
执事说，你第一剑七成。第二剑七成。第三剑十成。
执事抬起头。
他说，头两剑为什么不出十成。
沈愿生说，人不多。
执事说，三百多。
沈愿生说，我在的时候不多。
执事说，你第一剑下去，塌方停了半个时辰。
沈愿生说，嗯。
执事说，那半个时辰里，底下埋着三十七个。
沈愿生说，抬出来三十五个。
执事说，活着二十九。
沈愿生说，六个。
执事说，六个。
沈愿生说，那六个是石头压的。
执事说，你少出三成，他们就多压半个时辰。
沈愿生没说话。
执事把那一页翻过去。
册上记的是成数，不是人。他救上来的那三百个，一笔也没写。
***
执事翻到中间。
他说，本月十一。
沈愿生说，窑上。
执事说，一个孩子，从脚手架摔下来。你度了半宿气。
沈愿生说，是。
执事说，这也记。
他说，那不算出力。
执事说，也算。
执事说，山上不管你给谁。只管你给完了，自己还剩多少。
执事说，你自己那份不能动。
沈愿生说，我自己的。
执事说，你身上那些是三千个人的份。动了就补不回来。
沈愿生说，哦。
执事说，你别不当回事。补不上的人，山上见过两个。
沈愿生说，后来呢。
执事说，后来不记了。
***
执事念完，把那页按住，用手背压平。
指头上沾了一点墨。他没擦，把手收回去。
沈愿生说，这本册子，谁记的。
执事说，山上记。
他说，山上怎么记。
执事说，有人报。
他说，报的人是谁。
执事把册子合上。
执事说，你这本最好记。你从不藏力。
他说，藏过七天。
执事说，记着呢。
停了一下，执事又说，本月十七，你下山去炉口，待了两个时辰。
沈愿生说，那不算出力。
执事说，算行程。
沈愿生说，要不要我画押。
执事说，你不用画押。
沈愿生说，那谁画。
执事说，记的人画。
他把册子往里推了半寸，推到镇纸底下。
***
天才在山上不当人管，当料管。料少了三成，得有人问一句。
***
出来，日头已经偏了。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吴师弟。
他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捏在身侧，封面朝里。
封皮上两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记日。
他看着院子那头一棵树。树是新栽的，杆上还绑着草绳。
沈愿生走下去，在他跟前站住。
他说，册子是你记的。
吴师弟说，是。
他说，你交给谁了。
吴师弟说，山上要。我不能不给。
沈愿生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师弟说，你从下河口回来那天。
他说，哦。
吴师弟说，我一开始不是给你记的。
沈愿生说，给谁记的。
吴师弟说，给我自己。
沈愿生说，记什么。
吴师弟说，记你哪天出手，哪天没出手。我想知道你哪天是真忙，哪天是懒。
沈愿生说，哦。
吴师弟说，记了两个月，我发现你哪天都不懒。
沈愿生说，那你还在记。
吴师弟说，在记。
沈愿生说，为什么。
吴师弟说，后来他们找我要。要一回，给一回。给到第三回，我就自己抄一份，直接送。
沈愿生说，抄的给了，原的呢。
吴师弟说，原的我留着。
沈愿生说，哦。
***
吴师弟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
他说，师兄。
沈愿生说，嗯。
他说，我弟能走了。
沈愿生说，走得慢不慢。
吴师弟说，慢。
他说，慢也行。
吴师弟笑了一下。
他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又别回去。
沈愿生说，你那本上，我这个月记了几成。
吴师弟说，都记着十成。
沈愿生说，上月十七呢。
吴师弟说，头两剑七成。
沈愿生说，你报了。
吴师弟说，报了。
沈愿生说，哦。
他抬了抬手，又放下。
他走了。
吴师弟在后头站着，没跟。
***
回屋，粥早凉了。
锅沿上一层皮，挑起来是整的。
他把粥热了热。热完还是糊的。
他盛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那头。
锅底那层黑刷不掉。他拿指甲刮，刮下来一片，是脆的。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
她说，他们记了。
他说，记了。
她说，记什么。
他说，成数。
她说，哦。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沈愿生说，十成。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早点睡。
***
躺下之前，他把褥子掀起来。
床沿上七道。
他数出声了。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道压在褥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头。
他没掀。
他把褥子放回去，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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