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又来人,在第三天早上。
这回那人进了院。鞋上带着泥,泥是红的,山南那边才有。
他说,南边三十里,有处矿。
沈愿生把瓢搁在锅沿上。
他说,塌了。
那人说,没塌。
沈愿生说,那找我做什么。
那人说,执事请你去镇一场。
沈愿生说,镇谁。
那人说,下河那边的。他们也在挖。
沈愿生说,那是山上的矿。
那人说,挖到哪儿算哪儿。
沈愿生说,哦。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搁在灶台边上。牌上烙着一个字,灶。
那人说,明早卯时,山门口。
沈愿生说,知道了。
那人走了。沈愿生把木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毛糙,没上漆。
他把火捅小,把锅端下来。
***
执事说的原话是:不用打,站那儿就行。
他站了一上午。
对面三十几个人。多数穿短打,脚上是草鞋,手里拿镐。后头两个穿得齐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矿口朝东,四根木头撑着。木头是新的,皮还青。
三十几个不挖,也不走。就站在洞口,把洞口堵住。
中午那边递过来一桶水。轮着喝,喝完把桶搁回原处。
沈愿生看着。
最小的那个个子到他胸口。镐扛不动,拖着走,镐头在土里划出一道沟。
***
下午对面先动的手。
先动手的在后面。穿齐整的那个说了句话。
三十几个往前挪。挪了三四步停住。后头有人推。
沈愿生往前站了一步。
他说,别过来。
没人停。
有人把镐举起来。举得不高,横着,像要挡,不像要打。
沈愿生出了一剑。
十成。
手比念头快。剑出去了他才想起,昨天夜里他跟自己说好,往后每一剑都先想一想。
土掀起一层,落下来是黄的。
三十几个人全坐在地上。坐得很齐,一排一排。镐从手里滑出去,落在身边。
没人喊。都低着头看自己的腿。
腿站不起来。
***
山上来的人开始装车。四辆车,装了三个时辰。
沈愿生没装。他站着。
有个弟子过来说,师兄,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吧。
沈愿生说,他们的腿。
弟子说,一会儿就好。
沈愿生说,多久。
弟子说,一两天。
沈愿生说,哦。
他没走。他站在矿口,看着那四辆车装满,看着车走。
车走的时候天还亮着。洞口那四根木头上留着十几道镐痕,白茬,是新砍的。
三十几把镐插在矿口的土里,木柄朝上。柄上都缠着布条,是怕手磨破。没人收。
***
装车那阵子他问过管事的,这一处一个月出多少。
管事的说,一车半。
沈愿生说,那得挖多久。
管事的说,三年。
沈愿生说,下河口争了多久。
管事的说,也三年。
管事的说,前两年没人管。今年上头提了一句,就争起来了。
沈愿生说,哦。
***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道边坐着一个人。是那三十几个里的一个,二十上下。他一个人坐着,别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沈愿生走过去。
那人抬头。
那人说,你为什么。
沈愿生不说话。
那人说,我们也是来挣工钱的。
那人说,一天四十文。
沈愿生说,哦。
那人说,我这个月要娶亲。
沈愿生站着。
他从怀里摸出干粮。早上带的,剩半块。他递过去。
那人接了,掰开,把另一半递回来。
沈愿生说,你留着。
那人说,我吃不了。
沈愿生接了,捏在手里。
那人说,你们说是你们的。
沈愿生说,嗯。
那人说,我们东家也说是他们的。
沈愿生没说话。
那人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说,明天还得去。
沈愿生说,去哪儿。
那人说,不知道。哪儿有活去哪儿。
沈愿生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那人还坐着。天黑下来,坐成一个黑团。
***
山上管抢叫取,管被抢叫还。借条没人写,事都记着。
***
第二天执事堂。
执事在册子上写。笔按得重,写到事由那一格,墨洇开一圈。
沈愿生站在桌前。
他说,这也记。
执事说,记。
沈愿生说,我出的力。
执事说,是山上的力。
沈愿生说,剑是我的。
执事说,人是山上的。
沈愿生说,哦。
执事念:本月二十一,南矿。事由,取矿。出力,十成。
沈愿生说,取。
执事说,取。
沈愿生说,这不合适。
执事没抬头。执事把册页按住,用手背推平。
执事说,他们挖了三天,没打招呼。
沈愿生说,那三十几个是雇的。
执事说,雇的也是三十几个。
沈愿生说,他们一天四十文。
执事说,哦。
***
沈愿生说,要是他们赢了,这栏写什么。
执事抬起头。
执事说,也写取。
沈愿生说,谁取。
执事说,谁赢了写谁的。
沈愿生说,哦。
他说,那我这把剑是给谁的。
执事说,给山上。
沈愿生说,我要是不给呢。
执事说,那就不记。
沈愿生说,不记也行。
执事说,不记的人,山上见过两个。
沈愿生说,后来呢。
执事说,后来不记了。
***
执事把笔搁回砚台,笔头还湿着。他说,记完了。
***
那一格上,别的事由都写四五个字。这一回只写两个。
取矿。
***
救人的剑不记人,抢矿的剑记成数。他救上来的那些不值钱,抢回来的这些值。
***
回屋煮粥。
水开的时候他没看住。锅底结了一层。
他盛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那头。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沈愿生说,十成。
她说,救了几个。
他说,一个没有。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不算救人。
沈愿生说,嗯。
他说,山上记了。
她说,记什么。
他说,取矿。
她说,哦。
她说,取的。
他说,嗯。
***
夜里风从半山腰下来,是热的。窗纸鼓了一下,又平了。
月亮只有半边,光落在桌上那半块干粮上。
沈愿生说,你吃不吃。
她说,吃不了。
他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拿着干什么。
沈愿生说,记账。
她说,哦。
他把干粮往里推了推,推到墙根那头。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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