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口在半山腰。上山的路到那儿分岔,一条通灶房,一条通炉口。
岔口没有牌子。走错的人走不到头,热气会把他逼回来。
沈愿生第三次去。
头一回是十四岁,去找一把剑。第二回是上个月,他在一丈外站了一炷香。这一回他往前走了。
门口蹲着个人。
灰布短打,袖子挽到肘弯,跟山下扛包的没两样。手里一把铁铲,铲头磨秃了三寸,秃得只剩个圆头。
沈愿生说,我找管事的。
那人说,我就是。
沈愿生说,你姓什么。
那人说,一。
沈愿生说,什么。
那人说,我叫一。姜家人都是编号。
***
一 把铁铲靠在墙上,拍了拍手。
他说,你进来过。
沈愿生说,进来过。
一 说,十四岁那年,你说你找一把剑。
沈愿生说,找到了。
一 说,嗯。那一炉里出来的,就剩她了。
沈愿生说,她不在这儿。
一 说,她的号在这儿。号在这儿,人迟早得回来。
***
炉膛比他记得的大。
从外头看是个口子,进来才知道是个腔子。火不在中间烧,沿着壁走一圈,像有人绕着里头跑,跑不完。
热。眉毛上有水,不是汗,是气碰上凉的化的。
一 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他说,别伸手。壁上烫。
炉壁上刻满了字。
密。一个挨一个,行距窄,字也小,刻得急。有些字只剩半边,是后头没地方了,硬挤进去的。
沈愿生伸手。
指甲抠进去一层。抠下来的是灰,灰底下还是字。
一 说,刻不下就往上一层刻。上头还有三层。
沈愿生说,刻了多久。
一 说,三千年。
***
沈愿生问,怎么排的。
一 说,按进去的先后。
沈愿生说,我从头找。
他沿着壁走。走到半圈,眼睛就花了。名字一个一个往里挤,谁也不让谁。
姜灶生。姜阿禾。姜三娘。姜石头。姜囡。
再往前,一百二十七。四百零三。
数到四百零三,他不数了。
山上给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起了名字。没名字的,烧了白烧。
***
他说,两千九百七十四在哪儿。
一 说,你别一个一个看。东边那面,中间偏下。
沈愿生走过去。
贰仟玖佰柒拾肆。
旁边是一块空壁。
干干净净,蒙着一层浅灰,没有凿痕。
沈愿生说,这是她。
一 说,刻好了。
沈愿生说,人呢。
一 说,还没添。
沈愿生说,什么时候添。
一 说,最后。
***
沈愿生把手从壁上拿下来。
他说,我身上这些东西,是你们的。
一 说,是我们的。
沈愿生说,我怎么还。
一 说,还不回来。
沈愿生说,我试过。救了一个人,一两没少。
一 说,那不算还。布施出去的归天地,不归我们。
沈愿生说,那找你们呢。
一 说,你找错人了。
一 说,我们没借给你。我们是被人取走的。
找三千个人还债,等于找被抢的讨回自己那份。被抢的已经烧完了。
***
沈愿生说,那我欠谁。
一 说,欠取走你们的那只手。
沈愿生说,那只手是谁的。
一 把铁铲拿起来,往炉里添了一铲。
火苗蹿了一下,又矮回去。
一 说,我不认得。
***
沈愿生说,那她呢。
一 说,她不一样。
沈愿生说,怎么不一样。
一 说,她不是被取的。
沈愿生说,那她身上那些,是从谁身上取的。
一 说,没有谁。
一 说,她是过的那道手。三千个人的份,都得从她身上过一道,才进得了你。
沈愿生说,过手会沾上一点。沾了三千年,应该多。
一 说,水过石头。石头沾了三千年,剩下的还是石头。
一 说,她不是被掏空的。她是被磨穿的。
沈愿生说,这不合适。
一 说,我没说合适。
***
炉底有一层灰。
一 用铲子拨开一个角。底下的灰是黑的,结了块。
他说,三千年没清过。
沈愿生说,为什么不清。
一 说,火压在上头。清了火就塌。
沈愿生说,灰底下是什么。
一 说,还是灰。
一 说,这炉添料有个规矩。最后一个人进去之前,火不能灭。
沈愿生说,最后一个人是谁。
一 说,我不问。
沈愿生说,你不问,怎么添。
一 说,上头报号,我照号添。
***
墙角摊着一小堆米,薄薄一层,摊在木板上。
沈愿生说,这儿也存米。
一 说,虫子不进这个屋。米搁这儿不生虫。
沈愿生站着没动。
他隔着衣襟按了按。那袋米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
一 说,你要不要。
他说,不要。
***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一 坐在门口,铁铲横在膝盖上。
沈愿生说,你多大了。
一 说,不知道。上一任死的那年我开始添。添了四十一年。
沈愿生说,你恨不恨。
一 说,恨谁。
沈愿生说,恨上头的。
一 说,我不认得。
一 说,我只管添。添完了,号刻上。
沈愿生说,你要是停手呢。
一 说,火不能灭。
***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
风从炉口那个方向来,是热的。
灰落在肩上、袖子上、头发里。他拍了两下,越拍越深。
剑在他背上。
她说,你身上有灰。
沈愿生说,嗯。
她说,洗了。
沈愿生说,明天。
她说,哦。
***
回屋煮粥。
水开得急,他没看住。
锅底结了一层,黑的。
他盛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那头。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她说,你去哪儿了。
他说,炉口。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儿热。
沈愿生说,热。
她说,你以后别去了。
沈愿生说,再说吧。
***
夜里剑身出水汽。
他伸手摸了一把,摸了一手灰。
他把袍子搭上去,又拿下来。灰粘在湿处,成了几道印子。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袍子搁回椅背。
他说,你那个号,我看见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什么时候刻的。
她说,出生那天。
沈愿生说,哦。
她说,我没去看过。
他说,我去看了。
隔了一会儿她说,挤不挤。
沈愿生说,挤。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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