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的人在第八天早上到的。
那天有雾。来的是个年轻弟子,捧着一本册子,两只手托着,像托盘。
弟子把册子搁在桌上。
沈愿生说,这是什么。
弟子说,山上发的。
沈愿生说,发给谁。
弟子说,七百二十一人,一人一本。
沈愿生说,我上月不是领过一本。
弟子说,那本在执事堂。
沈愿生说,在我这儿,还是在执事堂。
弟子说,在执事堂。
沈愿生伸手把新册子拿过来。
纸白,带格。封皮上一个字:盈。
他翻了一页。
右下角有个小印,红的。
他又翻一页,还有。
他往后翻了二十来页,每页都有,一个不落。
他把册子举到窗前。
印的边角一样齐,红得一样深浅。
他说,这是印上去的。
弟子说,是。
他说,不是盖的。
弟子没答。
***
他数了数印。
六十页,六十个印。
他又数了一遍。五十九。
数到第三遍他停下来,把册子扣在桌上。
让人自己记账,是最省事的记账法。他自己记错的,不算山上记错。
山上发册子不要钱。他买那本花了钱。花钱买的那一本,出门是张纸。
***
沈愿生说,我自己的那本呢。
弟子说,什么。
他说,我自己买的那本。
弟子说,没人跟我说。
弟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弟子说,往后各人报各人的。月底交。
沈愿生说,交给谁。
弟子说,送执事堂。
沈愿生说,我自己去送。
弟子说,随你。
沈愿生说,这册子从哪天开始记。
弟子说,发下来那天。
沈愿生说,我八天没记。
弟子说,补上。
沈愿生说,补多少。
弟子说,你报。
沈愿生说,我要是报少了呢。
弟子看着他,没答。
沈愿生说,报多了呢。
弟子说,报多报少都行。月底对。
弟子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
屋里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摆在桌上。
自己那本四十二页。山上这本六十页。
山上多给他十八页。
他把山上那本取出来,量了量厚薄,又塞回去。
***
他从枕头底下把旧册子取出来。
纸黄,边上有点潮,压了一夜,卷了两个角。
他翻到。
三十几道黑杠。最后一道后头有个点。
他看了半天。炭笔的灰沾在指头上,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
搁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塞回枕头底下。
***
吴师弟在院里等他。
吴师弟靠在井沿上,耳朵上别着炭笔。
吴师弟说,往后不用我记了。
沈愿生说,哦。
吴师弟说,执事堂今早传的话。往后各人报各人的。
沈愿生说,哦。
吴师弟说,我记了两年。
沈愿生没答上来。
吴师弟说,那我这两年记的算什么。
沈愿生说,执事堂怎么说。
吴师弟说,没说。
吴师弟把耳朵上那支炭笔取下来,捏在手里。
捏了一会儿,他又别回去了。
吴师弟说,你下山那天买的什么。
沈愿生说,米。
吴师弟说,你腰带里鼓着。
沈愿生没说话。
吴师弟说,我不问你记什么。
沈愿生说,记日子。
吴师弟说,哦。
吴师弟走了。走到院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井台上有一小片湿,是吴师弟靠出来的。沈愿生伸手抹了一把,没抹掉。
山上不缺记账的,缺的是肯替自己记的。记了两年的人,一句话就搁下了。
***
新册子他七天没动。
搁在桌上,压着那半块干粮。
干粮是上月从山南带回来的,硬了,边上起了一层白毛。
他每天照旧从枕头底下取旧册子出来,画一道,塞回去。
第八天早上,他伸手拿错了。
取出来才看见纸是白的。
他把新册子翻开,翻到中间,找了一格,画了一道。
画完他看了一眼。
那一格里印着四个小字。
他认得两个。事,由。
那一格是留给字的。不是留给他画道的。
他把册子举远了一点,又举近了一点。
他把炭笔尖按在那一格上,照着那四个字描。
描完是一个墨团。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后头一格,还是那四个字。
他往后翻了十页。十页都有。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桌上那堆纸底下。
那天他还是从枕头底下取出旧册子,画了一道。
***
煮粥的时候火大了。
他拿了两根柴出来,火小下去。
粥还是糊了。
剑立在灶边。
他说,我今天使了几成。
她说,你问我。
他说,问你。
她说,三成。
他说,三道。
她说,嗯。
她说,新册子上画了吗。
他说,画了一道。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画哪儿了。
他说,画错了。
她说,哦。
***
她说,山上那本有印。
他说,有。
她说,你那本没有。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那本是什么。
他说,纸。
她说,哦。
他把那半块干粮翻了个面,白毛朝下。
他盛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那头。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
夜里。
她说,桌上那本是什么。
沈愿生说,山上发的。
她说,你记了吗。
他说,没有。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
她说,你记下来,就不欠了吗。
沈愿生说,不欠。
她说,哦。
她又说,那你记着。
他把旧册子从被窝边上拿起来,塞回枕头底下。
新册子在桌上,压着那半块干粮。
他伸手把新册子挪开半寸,又挪回去。
窗外没有月亮,雾还没散。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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