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大雨。
雨砸在瓦上,砸得很密,听不出点。
钟响了。
他数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五下是山南。
他坐在床沿,没动。
***
她说,钟。
他说,听见了。
她说,几下。
他说,五下。
她说,哦。
她没再问。
***
他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横着搁在膝上。
剑鞘上有水气,摸上去一层潮。他拿袖子擦了一遍,擦完还是潮。
他把剑挂回墙上。挂钩是钉进墙里的,钉了六年,钉眼周围裂了一圈。
***
他坐回床沿。
雨从檐上淌下来,淌成一条,砸在门槛外的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坑里的水往外溢,溢到砖缝里,没了。
他想,五下是山南。山南十里有个堤口。堤口下头住着四五十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门闩是木的,被人手摸了十九年,摸得发亮。
他把手放下来,走回床沿坐下。
他没动。
***
天亮雨停了。
他照旧淘米,煮粥。水放得正好,还是糊。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他把碗端到桌上,坐着没喝。
弟子拎着小秤来,秤砣走一步磕一下腿。
弟子说,今日余量减几。
他说,没减。
弟子说,今天出力了没有。
他说,还没有。
弟子说,那我晚些再来。
弟子走了。秤砣磕着腿,磕一下响一下。
***
晌午有人从山南回来。
四个人抬着三副担架,走得很慢。担架上盖着草席,草席是湿的,往下滴水,滴在石阶上,一滴一个圆点。
沈愿生站在道边。
他说,几个。
抬担架的没停。
后头跟着的弟子说,三个。
他说,捞上来几个。
弟子说,十一个。
弟子说,堤口冲了,山上派了十几个人过去。
他说,我去不了吗。
弟子说,没人叫你。
***
担架抬进西边那间偏屋。门半掩着,草席被人从门口撤出来,卷成一卷,立在墙根。
沈愿生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墙根立着三卷草席。他数了一遍,三。又数了一遍,还是三。
***
执事堂下午把名籍抄了一遍。
三个人,三行。姓名,年岁,哪一年上的山,家里几口。
执事念了一遍。他记住头一个姓王。中间那个没记住。末一个记住了,因为那一行后头跟着两个字:无籍。
沈愿生站在桌边看。
他说,这个没有籍。
执事说,雇的。
他说,哪年雇的。
执事说,今年开春。
执事把册页推平。
执事说,家里几口那一栏是空的。空着也得记一行。
他说,空的记什么。
执事说,记空。
他说,空的怎么记。
执事在那一栏里画了一道。
***
死人的账记得细,因为有数。活人的账只记成数,因为没完。
***
他又去了一趟执事堂。
弟子已经在里头了,册子摊在桌上。
弟子翻开昨天那一栏,那一栏本来是空的。
弟子在里头画了一个叉。
叉画得比别处的墨重。画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
沈愿生说,我前几回没出力,那一栏画的是圈。
弟子说,昨天你没出门。
他说,没出门也记。
弟子说,这个跟那个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弟子说,圈是没出力。叉是没去。
他说,没去跟没出力不一样。
弟子说,不一样。
弟子说,我不记这个。我只是照着问。
***
他说,这不合适。
弟子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走了。秤砣磕着腿,磕一下响一下。
***
救人的不记账,不救的记一个叉。山上要的不是他救人,是他随叫随到。
***
柴房。
吴师弟在劈柴。斧子没卡住,劈得很利,一块劈成两半。
吴师弟说,师兄昨天没去。
沈愿生说,嗯。
吴师弟说,我在册上记了。
他说,记什么。
吴师弟说,记你没去。
他说,怎么记的。
吴师弟说,空着。
他说,空着怎么算记。
吴师弟说,别的日子都画满了,就那一格空着。一看就知道。
他说,昨天你去了。
吴师弟说,去了。
他说,捞上来几个。
吴师弟说,两个。
吴师弟说,第三个离我三丈。我够不着。
他说,三丈。
吴师弟说,三丈。
他说,你不是不记了。
吴师弟说,我又记了。
吴师弟把斧子举起来,没劈下去。
吴师弟说,我不问你为什么。
***
回来路过西边那间偏屋。门已经关上了。
三副担架靠在墙外,横木朝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木头是湿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
回屋。
碗里的粥凉了,结了一层皮。他把皮揭掉,喝了。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他说,没有。
她说,哦。
他说,昨天也没有。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昨天夜里死的,算谁的。
他说,算我的。
她说,哦。
他说,我要是去了呢。
她说,那也是你的。
他说,怎么都是我的。
她说,去了是你的,不去也是你的。
***
他把碗搁下。
窗外没有月亮,云很厚。炉口那边的天上有一点红,比昨天暗。
他说,我把碗刷了。
她说,哦。
***
夜里掀褥子。
褥子带起一角。
床沿上七道,第七道整个露出来了。
那一笔是往下走的。走到头,收笔的地方往回带了一个钩。
他伸手比了一下,比到一半,手放下来。
他没掀。
他把褥子扯平,扯得很平。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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