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沈愿生睁开眼,没动。
窗外半个月亮,斜着压在屋脊上。屋里没点灯。
他坐起来,脚落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床沿那七道在暗处看不见。他没掀褥子。
***
灶台上那只瓢扣着,底朝天。
案上那只碗,碗底剩一点粥,干了,发白。他没动。
他伸手把瓢翻过来,摸了摸瓢底。
瓢底上刻着字,摸得出来,看不清。他把瓢扣回去。
***
腰带解下来。那本纸黄的册子塞进枕头底下。
墙上挂着剑。他抬了抬手,没取。
他走到门边。
门闩让手摸了十九年,摸得发亮。他把手搭上去。
昨天夜里他搭上去,又放下来了。
这回他把门闩拉开了。
***
山上没起雾。
路走了十九年,他不用灯笼。
执事堂在半山腰。走到的时候,月亮往西偏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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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虚掩的。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往回走了三步,又走回来。
他伸手推。门轴响了一声。
他侧身进去,把门带上,没带严,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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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黑。
窗纸有一块比别处亮,是月亮照的那一块。他往那边走了三步。
脚下是砖。左边第二块,砖上有一道裂缝,比别处低一点。
他踩上去了。踩上去脚底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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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自己那本账的人,不算贼。算晚了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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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角那方砚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砚池。墨上结了一层皮,指头按下去,皮没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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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那面格子,十二格。
他蹲下去。第十一格在下头,离地不到一尺。
格子里一摞册子。他数了数,六本。他又摸了一遍,摸到最薄的那本,取出来。
取的时候带下一层灰,落在他手背上。
灰压着虎口那道口子。他把灰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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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皮上一个字。
他把册子端到窗纸那块亮处,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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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三行。
头一行是号。他不认得那几个字,只认得底下那一串数目。
第二行是年岁。他数了两遍,十九。
第三行居中一个字,写得比别处大。上头两个口,下头两个口,中间还夹着东西。
那个字他不认得。
那个字底下另起一行,两个字。
一。件。
他认得这两个字。上山十九年,领一把扫帚要画一道,领一斤盐要画一道,条子底下都写这两个字。
他想说一句这不合适。屋里没有别人。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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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在手心上画那个大字。
上头两个口,下头两个口,中间那点东西他不会摆。
画了三遍,三遍不一样。他把手心在大腿上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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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往亮处挪了半寸。
起是栏,一格一天。
他把册子竖起来,用拇指捻了一遍页边。
后头还有大半本,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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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就是昨天那一页。
再往后,全是空的,一格一格排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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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翻,翻到昨天那一栏。
那个叉还在。墨比别处重。
他伸手在叉上按了一下。
纸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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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前头一格一个圈,圈了二十几个。翻到后头,叉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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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回来的不记,没去的记一个叉。一个叉的墨,比二十几个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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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到了他手上,他才知道自己不认得上头的字。
山上不怕人拿账。山上怕人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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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那块亮处边上有个小洞,是虫子咬的。
他把册子举到洞跟前。
洞太小,光只够照亮半个字。
他把册子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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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师父。
师父不识字。
师父站在菜园地头,年年问一句,那本册子在哪儿。问了十九年。
问到了,也认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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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倒过来抖了抖。掉下一点灰,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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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往怀里挪了半寸。
挪到一半停住。他把册子放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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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合上。
封皮上那个字,边角磨毛。他握了一路,手心出了汗,字上洇湿了一点。
湿的地方比别处深。
他用袖子去按。按完那一点更大了。
他不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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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把册子塞回第十一格。
塞到一半停住,往外拉了一点,又推进去。
推到跟别的册子齐平。
露在外头那一角,他用指头顶进去,顶进去半分。
他把手退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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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没有灰。他蹲的那块砖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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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
他把门带回去,还是虚掩着,留着那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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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外数台阶。
十一级。
上一回他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到七忘了。这回天还没亮,他数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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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天开始灰。
炉口那边的天上那一点红,被天光压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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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
剑挂在墙上。他站住。
他说,我出去了。
她说,哦。
他说,执事堂。
她说,拿到了吗。
他说,拿到了。
她说,看了。
他说,看了。
她说,几个字。
他说,三个。
她说,认得几个。
他说,两个。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比昨天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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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出去的时候没点灯。
他说,路熟。
她说,哦。
她说,门呢。
他说,留了条缝。
她说,哦。
***
他伸手在剑鞘上按了一下,手放下来。
***
锅是空的。他淘了米,坐到灶前,点着火,又撤了两根柴。
粥糊了。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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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天快亮了。
他把手摊开看了一眼。
指甲缝里是干净的。
窗外月亮只剩一条边。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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