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弟子来派差。
弟子把一块木牌搁在桌上,说,山南,矿口。
木牌落下的时候压住一张纸。弟子把纸拽出来,纸角破了一点。
沈愿生说,又是那儿。
弟子说,上头说不用打。
弟子说,站那儿就行。
他说,站多久。
弟子说,站到对面走。
他说,那处一个月出多少。
弟子说,这我不记。
他说,谁记。
弟子说,度支房。
***
他伸手把木牌拿起来。
木牌是新的,边上有毛刺,扎手。正面烙着一个字。背面是空的,没上漆。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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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几时。
弟子说,辰时。
他说,知道了。
弟子走了。他还站着。
***
派差的人不问你去不去。只问活干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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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木牌搁在桌上,搁得很正。
他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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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屋。
他往西走,走到往炉口去的那条路口,站住。
风从那头过来,是热的,带着灰。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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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
周世安站在柱子旁边。
沈愿生走过去,站住。
周世安说,逆灌,天道不许。
他说,我知道。
周世安说,可山下有人不等天道许。
他说,什么法子。
周世安说,夺。
他说,什么意思。
周世安说,损人之有余,补己之不足。
他说,那不是魔道吗。
周世安说,山上教的就是这个。只是不写进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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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不是山下那条路。魔道是山上那条路走到黑,还不许人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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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夺谁的。
周世安说,谁有余夺谁。
他说,我要是不夺呢。
周世安说,那就还。
他说,还不了。
周世安说,那就夺。
他说,这不合适。
周世安说,山上没问你合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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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要想一想。
周世安说,你师父也想过。
他说,我师父。
周世安说,他问了十九年。最后一年,问的就不是册子了。
他说,问的什么。
周世安说,有没有别的法子。
他说,谁答的他。
周世安说,我。
他说,答的什么。
周世安说,就是这两个字。
他说,他用了没有。
周世安说,他没敢。
他说,那他怎么死的。
周世安说,记一个死字。
他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周世安走了。
廊下地上有几片落叶。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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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把刀,山上递过两回。头一回那个人接了,没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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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天落了一阵雨。
他坐在门槛上,看雨把院里的土砸出小坑。砸满一个,再砸一个。
雨停的时候,坑里的水浑着,映不出天。
他伸脚把一个坑踩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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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弟子来了,把木牌送回他屋。
弟子把木牌搁在案上,说,执事说这个你拿着。
弟子问,今日余量减几。
他说,没减。
弟子在册上画了一个圈。
弟子说,站那儿不算出力。
弟子夹着册子走了。
***
案上那本带印的册子还压着半块干粮。封皮上一个字,涂黑的那几页还在。
他没动。
***
第二天傍晚,柴房。
吴师弟蹲在灶前。灶膛里有火。
吴师弟说,你不去的那天,我替你去。
他说,嗯。
吴师弟说,站了一天。
他说,对面来人没有。
吴师弟说,来了。
他说,打起来没有。
吴师弟说,没有。
吴师弟说,他们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说,看多久。
吴师弟说,看一眼就够。他们要看的不是我。
***
吴师弟掀开灶门。
灶膛里一本册子,烧了一半。
纸卷起来,边上是黑的,往里是黄的,最里头还是白的。
吴师弟说,字先黑,后白。
他说,你那本。
吴师弟说,嗯。
他说,记了两年。
吴师弟说,两年三个月。
他说,为什么烧了。
吴师弟说,我替你回来那天,又记了一笔。
他说,记的什么。
吴师弟说,记你没去。
吴师弟说,记完我看了一眼,跟我以前那本一个样。
他说,哪儿一样。
吴师弟说,我看你收剑收得早,我就记七成。我看你没去,我就记一个空。
吴师弟说,我记的是我看见的。山上要的也是我看见的。
***
记账的人最怕一件事: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记的跟山上是同一本。
笔在他手里。格子的宽窄不是他定的。
***
吴师弟用火钳拨了一下。
火苗窜起来,那本册子整个白了一层。
吴师弟说,你那本上,昨天那一格空着没有。
他说,空着。
吴师弟说,明天呢。
他说,画上。
***
吴师弟把火钳搁下。
他说,那两年三个月,山上给你算过没有。
吴师弟说,算过。
他说,算的什么。
吴师弟说,没说。
***
吴师弟说,我不烧你那本。
他说,我知道。
***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炉口那边的天上那一点红,比前两天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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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煮粥。
他站在灶前看着火,看着看着忘了撤柴。
粥糊了。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他说,没有。
她说,哦。
他说,昨天也没有。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明天去不去。
他说,去。
她说,哦。
***
夜里他坐着等钟。
他没躺下。灯也没点。
等到后半夜,钟没响。
云走了一夜,月亮出来小半个,很薄。
他说,今天没钟。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那明天呢。
他说,明天再说。
她说,哦。
***
他把那块木牌从案上拿起来。
背面是空的,毛糙,没上漆。
他用手指头在背面划了一下。
划出一道白痕。
白痕很浅,指头一抹就掉。他没抹。
他把木牌别进腰带。
***
他躺下。褥子没掀。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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