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他到了山南。
洞口那四根木头还在。木头上十几道镐痕，前几年的发黄，今年的发白。
土是翻过的，翻了不止一回。
他站到坡上，把剑立在身边。
日头爬到一半，对面来了人。三十几个，短打，草鞋，镐扛在肩上。
他数了一遍。三十七。
他又数了一遍。三十七。
走到半坡，队伍里有人抬了一下手。
三十几个人停下，站成一排。
他们往坡上看。
看了一会儿。镐换了肩，队伍往回走。
他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站到后半晌，风转了向，从炉口那头来，是热的。
他伸手摸了摸腰带里那块木牌。背面那道白痕，指头一抹就掉。他没抹。
***
从前他数三遍，三个数。这回两遍都是三十七。
数清了也没有用。山上那一栏只写他去没去。
***
回山，弟子在半道等他。
弟子说，今日余量减几。
他说，没减。
弟子翻开册子，画了一个圈。
弟子说，站那儿不算出力。
他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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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一时辰和站一天，册上是一个样。山上不问他出了多少，问他人在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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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边停着一辆板车。
拉车的骡子倒在地上，四条腿直着，肚子一起一伏。
车夫拿鞭子打。鞭子落下去，骡子的后腿弹了一下，眼没眨。
车上两口袋粮，口袋扎得紧，扎口的绳子是新换的。
他站住，看了几眼。
骡子的眼睛睁着，眼白上有一层红。
他把手抬起来。抬到腰上，停住。
他把手放下。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了一次头。车夫还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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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有余，骡子身上也有余。中间隔着一只手。
修行界管不伸手叫不忍。不忍不进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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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他没回屋，绕到后山。
那片晾药的空地还在。竹匾搁在边上，匾里剩几片陈皮，干得卷了边。竹匾的边上烙着一个字，药。
地上的草比别处高，高出半尺。
这一片草是他自己的。他散出去的五成落在这儿，落了六天，长出半尺。
他蹲下去。
草梢上有籽，一碰落了几粒，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草籽拂了，把手按在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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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出去五成，长成半尺草。取回来一点。
中间那一段，谁也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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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廊下那句话，他一路上都在心里过。
损人之有余，补己之不足。
头一个字他不会写。第二个字是人。
他把手往旁边挪了半尺，挪到草密的地方。土是黑的，湿的。
他的手心贴在草根上，贴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是湿的，沾了两根草叶。
他又把手按下去。
这一回他没往外放。他往自己这边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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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开始枯。
从外圈往里枯，枯得很齐，一圈，像有人伸手抹了一道。
枯到他手底下，停住了。
他手心里有一点东西。不热，不重，攥不住，也不散。
他把手指头合上。
那一圈枯草围出中间一小片，还是青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弯腰拔了一根枯草。根是空的，一捏就瘪，捏完指头上一点白粉。
***
他走到地边上一丛野草跟前，又试了一次。
那丛草也枯了。枯得比头一回快，枯完也是一圈，边界很齐。
他把手收回来。
地边这丛草，跟他没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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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不认得谁跟谁。它只认得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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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着等了一会儿。
身上没轻。他握了握拳，虎口那道口子还在，结了痂，痂边翘起来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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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五成，身上是空的，她一点没得着。
取一回，身上还是满的，她得了一点。
天地收了就算清。草枯了，得有人认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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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找，记，散，补。五条路，一条没通。
第六条他昨天才听见，今天伸手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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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的那一条，山上早给它起好了名字，叫魔道。
回来的那一点，得先有人替他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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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先在院里洗手。
井台上的水凉。他把手心朝上冲了半天。
手上干净了。那点东西还在手里。
桶里剩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树叶。他没动那桶水。
他在裤子上把手擦干，进了屋。
***
剑靠在门后。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剑身上。
剑是凉的。
隔了一会儿她说，哪儿来的。
他说，草。
她说，哦。
他说，收到了吗。
她说，收到了。
他说，收了多少。
她说，一点。
他说，你身上多了没有。
她说，我没称过。
隔了一会儿她说，草也会疼吗。
他说，不知道。
她说，哦。
***
前些日子他问过好几回，回回答四个字。
这一回她答了两个。先说收到了，后说一点。先报账，后报数。
***
他把灯点上。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纸黄的册子，翻到背面。
背面原来有一道，是他去年画的。举到灯前，照不出来。
他用炭笔挨着那一道又画了一道。
画完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这一道看得见。
他把纸放平，用指头按了按炭痕。
指头是黑的。
***
她说，你画什么。
他说，一道。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明天还去那片地吗。
他说，去。
她说，哦。
又隔了一会儿她说，下次取什么。
他没答。
***
床沿上七道，褥子压着，露出上头一截。
窗外半个月亮。
灶台上瓢扣着，底朝天。锅是空的。
他把炭笔搁在册子上，端起锅出去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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