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说,那就别查。
他第四天还是去了。
***
进门正撞上管事搬册子,摞得比人高,眼看要歪。他上去托了一把。
搬完,管事用袖子擦汗,说,你找啥,我给你拿。
沈愿生说,贰仟玖佰柒拾肆。
管事头也不抬。
甲七。
管事又说,甲七是最老那一批,摆了三十年,没人动过。你要是能把它抽出来,算你手劲大。
甲七在最底下。他蹲下去,册子被上头压死了,抽不动。
他两只手抠住书脊往外拽。拽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大片灰,落了他一头一脸。
册子封皮上四个字。
姜氏族谱。
他把灰拍掉。灰是干的,一拍就扬。
翻开。
一行一行,写着名字。
姜灶生、姜阿禾、姜三娘、姜石头、姜囡。
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两栏。
第一栏写着一个字:损。下头是数目,有的三位,有的四位。
第二栏写着一个字:入。
他把册子举到窗前。
第二栏,头一个名字后头,是一个字。
婴。
第二个,婴。
第三个,婴。
他往后翻。十页,二十页,五十页。
翻到他停住手。五十页里,第二栏全是同一个字。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往回数。
第两千九百七十三个,婴。
第两千九百七十四个。
姜灵初。
第二栏是空的。
他把那一页举起来,冲着窗户。光从背面透过来,纸上有纤维,有帘子的影。第二栏那一小块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翻回,又翻回来。翻了三趟。
空白还是空白。
***
那不是族谱。那是一本账单。
修行界管三千条命叫投入。
他合上册子,手在封皮上按了按,按出一个印子。印子是汗。
身后有脚步。
周世安站在门口。手里那串钥匙没响。他这次进来了。
他说,看完了。
沈愿生说,看完了。
周世安说,看懂了没有。
沈愿生说,前头都写着一个婴字。
周世安说,那是你。
沈愿生抬起头。
周世安说,三千个人,一寸一寸抽出来,灌进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在册子上就记成一个字。因为你当时没有名字。
周世安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本,塞回去。塞歪了,他伸手推正。
沈愿生说,那最后那个,为什么是空的。
周世安说,因为还没抽完。
沈愿生说,她是什么。
周世安说,东西得先过她一道,才到你身上。她是过手的。
沈愿生说,那她疼不疼。
周世安说,她没有痛觉。
沈愿生说,我问的是疼不疼。
周世安没答。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三千人换一个人,划算。
你若真有良心,就该强到配得上这三千条命。
他走了。钥匙这回响了。
***
前头两千九百七十三个,已经投完了。最后这一个,还没结。
沈愿生蹲下去,把册子塞回甲七。
塞完,他把抽出来的那道缝推平,用手指抹了两下。
灰还在他肩膀上。他没拍。
***
回屋天已经黑了。
他把剑从肩上卸下来,立在墙边。
他说,我今天去了度支房。
剑没响。
他说,我看见一本册子。
剑还是没响。
他说,姜氏族谱。
剑里说,哦。
他说,上头有你的名字。
她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怎么看见的。
她说,你翻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我手不抖。
她说,哦。
他说,第两千九百七十四个。
她说,十七。
他说,什么十七。
她说,我以前叫十七。
他说,十七是什么。
她说,排队。
他说,排什么队。
她说,等着。
他说,那是他们的叫法。
她说,都一样。
***
他蹲到剑跟前。
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问。
他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
他说,我看见了。
她说,那你别用全力了。
他说,好。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灯挑亮了些。
***
天没亮,山门那口钟敲了七下。
七下是急讯。沈愿生十九年听过三回。
来报信的人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是血的,跪在阶下说话。
下河口。堤塌了。水进了镇子。
他背上剑就走。
走到山门口,剑里说,你昨天说好了。
他停住。停了三息。
他说,镇上四百户。
她说,哦。
他说,这不合适。
说完他就下山了。
***
下河口的水是黄的。堤塌了三十丈。人在水里抓着树,有的抓门板。
他站到堤上,把剑横着推出去。
水退了三十丈。退回去的水里,露出屋顶、树梢、一头淹死的牛。
人救上来三百多个。
数到第四百户的时候,少了一户。
那一户姓什么,他后来问了三回。没一个人记得。
***
回山走了大半夜。
进屋他把剑卸下来。手心凉了一下。
他说,第八回了。
她说,什么第八回。
他说,没什么。
他把剑立在墙边。剑身上一层水汽。
他拿袍子给盖上。
夜里,剑立在墙边。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他说,十成。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明天还有吗。
他说,有。
她说,那你早点睡。
他躺了半个时辰,起来了。
早上袍子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搭在肩上。
***
第二天天一亮,他又去了度支房。
他想把那本册子再抄一份。
甲七最底下那一格,空了。
他蹲下去,伸手进去摸。摸到木头,摸到灰。
灰是新的。
他把手指在灰里划了一道,划出一道白痕。
管事在门口晒霉。
他说,那本呢。
管事说,掌律今早来拿走了。
他说,拿去哪儿。
管事说,说是归档。
他说,归档在哪儿。
管事说,不知道。每年秋天掌律都要清一批,清了就送炉口。
他说,送炉口做什么。
管事低头翻手里的册子,没答。
回屋他煮粥。
灶房的窗开着。外头一片黑。今夜初一。
他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贰仟玖佰柒拾肆压在下头,看不见。
粥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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