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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ingle Ladle from the Vast Waters

Chapter 4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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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A Single Ladle from the Vast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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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说,那就别查。

他第四天还是去了。

***

进门正撞上管事搬册子,摞得比人高,眼看要歪。他上去托了一把。

搬完,管事用袖子擦汗,说,你找啥,我给你拿。

沈愿生说,贰仟玖佰柒拾肆。

管事头也不抬。

甲七。

管事又说,甲七是最老那一批,摆了三十年,没人动过。你要是能把它抽出来,算你手劲大。

甲七在最底下。他蹲下去,册子被上头压死了,抽不动。

他两只手抠住书脊往外拽。拽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大片灰,落了他一头一脸。

册子封皮上四个字。

姜氏族谱。

他把灰拍掉。灰是干的,一拍就扬。

翻开。

一行一行,写着名字。

姜灶生、姜阿禾、姜三娘、姜石头、姜囡。

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两栏。

第一栏写着一个字:损。下头是数目,有的三位,有的四位。

第二栏写着一个字:入。

他把册子举到窗前。

第二栏,头一个名字后头,是一个字。

婴。

第二个,婴。

第三个,婴。

他往后翻。十页,二十页,五十页。

翻到他停住手。五十页里,第二栏全是同一个字。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往回数。

第两千九百七十三个,婴。

第两千九百七十四个。

姜灵初。

第二栏是空的。

他把那一页举起来,冲着窗户。光从背面透过来,纸上有纤维,有帘子的影。第二栏那一小块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翻回,又翻回来。翻了三趟。

空白还是空白。

***

那不是族谱。那是一本账单。

修行界管三千条命叫投入。

他合上册子,手在封皮上按了按,按出一个印子。印子是汗。

身后有脚步。

周世安站在门口。手里那串钥匙没响。他这次进来了。

他说,看完了。

沈愿生说,看完了。

周世安说,看懂了没有。

沈愿生说,前头都写着一个婴字。

周世安说,那是你。

沈愿生抬起头。

周世安说,三千个人,一寸一寸抽出来,灌进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在册子上就记成一个字。因为你当时没有名字。

周世安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本,塞回去。塞歪了,他伸手推正。

沈愿生说,那最后那个,为什么是空的。

周世安说,因为还没抽完。

沈愿生说,她是什么。

周世安说,东西得先过她一道,才到你身上。她是过手的。

沈愿生说,那她疼不疼。

周世安说,她没有痛觉。

沈愿生说,我问的是疼不疼。

周世安没答。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三千人换一个人,划算。

你若真有良心,就该强到配得上这三千条命。

他走了。钥匙这回响了。

***

前头两千九百七十三个,已经投完了。最后这一个,还没结。

沈愿生蹲下去,把册子塞回甲七。

塞完,他把抽出来的那道缝推平,用手指抹了两下。

灰还在他肩膀上。他没拍。

***

回屋天已经黑了。

他把剑从肩上卸下来,立在墙边。

他说,我今天去了度支房。

剑没响。

他说,我看见一本册子。

剑还是没响。

他说,姜氏族谱。

剑里说,哦。

他说,上头有你的名字。

她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怎么看见的。

她说,你翻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我手不抖。

她说,哦。

他说,第两千九百七十四个。

她说,十七。

他说,什么十七。

她说,我以前叫十七。

他说,十七是什么。

她说,排队。

他说,排什么队。

她说,等着。

他说,那是他们的叫法。

她说,都一样。

***

他蹲到剑跟前。

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问。

他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

他说,我看见了。

她说,那你别用全力了。

他说,好。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灯挑亮了些。

***

天没亮,山门那口钟敲了七下。

七下是急讯。沈愿生十九年听过三回。

来报信的人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是血的,跪在阶下说话。

下河口。堤塌了。水进了镇子。

他背上剑就走。

走到山门口,剑里说,你昨天说好了。

他停住。停了三息。

他说,镇上四百户。

她说,哦。

他说,这不合适。

说完他就下山了。

***

下河口的水是黄的。堤塌了三十丈。人在水里抓着树,有的抓门板。

他站到堤上,把剑横着推出去。

水退了三十丈。退回去的水里,露出屋顶、树梢、一头淹死的牛。

人救上来三百多个。

数到第四百户的时候,少了一户。

那一户姓什么,他后来问了三回。没一个人记得。

***

回山走了大半夜。

进屋他把剑卸下来。手心凉了一下。

他说,第八回了。

她说,什么第八回。

他说,没什么。

他把剑立在墙边。剑身上一层水汽。

他拿袍子给盖上。

夜里,剑立在墙边。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他说,十成。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明天还有吗。

他说,有。

她说,那你早点睡。

他躺了半个时辰,起来了。

早上袍子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搭在肩上。

***

第二天天一亮,他又去了度支房。

他想把那本册子再抄一份。

甲七最底下那一格,空了。

他蹲下去,伸手进去摸。摸到木头,摸到灰。

灰是新的。

他把手指在灰里划了一道,划出一道白痕。

管事在门口晒霉。

他说,那本呢。

管事说,掌律今早来拿走了。

他说,拿去哪儿。

管事说,说是归档。

他说,归档在哪儿。

管事说,不知道。每年秋天掌律都要清一批,清了就送炉口。

他说,送炉口做什么。

管事低头翻手里的册子,没答。

回屋他煮粥。

灶房的窗开着。外头一片黑。今夜初一。

他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贰仟玖佰柒拾肆压在下头,看不见。

粥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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