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好出全力。第七天他还是留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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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有块青石,三百斤。他从前一剑推三十丈,石头落地砸出一个坑,坑边上的人得躲。
这回他推二十丈。
第一剑推出去,石头飞了三十五丈。多了。石头撞在院墙外那棵槐树上,撞下一层皮。
他站在原地没动。
第二剑二十七丈。第三剑二十四丈。
推了七天。第七天他把石头推到二十丈,一寸不多。坑比从前浅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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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力是门手艺。宗门教了十九年怎么把力用足,从没教过怎么少用。
他一身的灵机是满的,往外溢。想少给,得先按住。按住的手感,跟按一锅滚水上的木盖一样,按着按着,盖子自己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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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山门那口钟敲了七下。
第四回。
来报信的是采石场的把头,跑丢了帽子,光着头跪在阶下。
后岭。北坡塌了。人埋在下头。
他背上剑要走。剑里说,你算了几天了。
他说,七天。
她说,哦。
他说,这不合适。
说完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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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岭在灶山背后。采石场掏空了山脚,一下雨就松。这天没下雨。
塌下来的石头从半山腰堆到沟底,堆了三十来丈。
把头举着册子报数。册子被汗泡过,角上卷着。
三十七个。
沈愿生接过来翻。名字写了三十四行,后头三行没有名字,画着圈。
他说,这三个是什么。
把头说,不识字的,画个记号。
他说,画了记号,人还是找不着。
把头说,找不着是找不着,记了是一回事。
沈愿生把册子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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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站在塌方前头,抬头看了看坡。
他先算。
一剑推平,从前出十成。现在他给自己定七成。七成推不平,得推三剑。
算完,拔剑。
第一剑,坡上的浮石下来一半。
第二剑,沟口开了。
第三剑,石头让出一条道,人能进。
他站在原地听着。三剑都是七成。一声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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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跟着来的,一路上没说话,手里捏着本小册子。
抬人的时候他去搭手,搭两下就退开,在小册子上写一笔。
沈愿生说,你记什么。
吴师弟说,记日子。
他说,记日子做什么。
吴师弟合上册子,说,以后用得着。
沈愿生没听懂。他也没再问。
收工的时候吴师弟走过来,说,师兄,你今天出全力了没有。
他说,没有。
吴师弟说,哦。
吴师弟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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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到天黑。抬出来三十五个。
活着二十九个,死了六个。
把头拿着册子点名。点到最后,把册子合上了。
沈愿生说,念完了。
把头说,念完了。
他说,册子上多少。
把头说,三十七。
他说,抬出来多少。
把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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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在石头堆里找到那两个人。
挑夫压在一块碾盘大的石头底下。石头抬走,他脚上那双草鞋还穿着。
草鞋是新的。草色发青,边上没起毛。这种鞋走上百里山路,底就磨穿了。
沈愿生蹲下去看鞋底。磨穿了。前掌那个洞,比铜钱大一圈。
孩子在他后头两步远,趴着。手往前伸着,伸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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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头说,那两个怎么办。
沈愿生说,按规矩。
把头说,规矩是没籍的送炉口。
沈愿生站在石头堆上,没下来。
他说,谁定的规矩。
把头说,一直这样。
他说,板子多少钱。
把头愣了一下。
把头说,二两。
沈愿生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搁在石头上。银子是三个月的月钱,他一次没花过。
他说,买板子。剩下的算抬人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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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那两个人叫什么。
把头喊了一圈。有人说挑夫姓王,山那边王家庄的。有人说不对,是李,去年秋天来的。两个人争到天黑,谁也没让。
沈愿生站在旁边听完,说,行了。
埋的时候他削了两块木牌,插在坟头。木牌上一面光板,没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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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是旧的,拆的料。他借了锤子,自己钉。
钉了两口。板薄,对着日头能看见缝。
钉第二口的时候他钉歪了一根钉,拔出来重钉。钉完,把锤子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棺材板薄一分,省下的料够再钉一口。山上管这个叫会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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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去度支房。
他说,采石场死了六个。
管事翻册子,说,死了两个。
他说,六个。
管事说,有籍的两个。抬出来的六个人里头,两个有籍。
他说,那四个呢。
管事说,没籍。
他说,抚恤记在哪儿。
管事说,没籍的不好记。
他说,那就记没籍。
管事抬起头。
管事说,那怎么记。写无名氏两个?明年清账,这俩字对不上人,我拿什么交代。
沈愿生说不出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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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上少两笔,是记账的人省事。省下来的事,死人自己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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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他把米缸搬出来。
缸里剩的米全下锅。不够。他去灶房跟管事借了半斗,说下月扣。
管事说,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他说,吃得了。
粥糊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前吃完,碗底刮干净。
舀粥用的是那只瓢。舀完他扣在锅沿上,底朝天。贰仟玖佰柒拾肆压在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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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那晚他伸手摸剑。
剑是温的。
他把手收回去,又摸了一下。七天来头一回。
他说,今天是温的。
她说,嗯。
他说,七天了,头一回。
她说,明天就不温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手松了七天,松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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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剑立在墙边。剑身上凝了一层水汽。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他说,七成。
她说,哦。
她说,够不够。
他说,不够。
她说,那明天呢。
他说,十成。
她说,明天不用去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从来没这么早睡过。
他没接话,躺下去,把手搁在眼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七天算错了一件事。
她说,什么。
他说,我以为留三成,是给自个儿留的。
隔了很久,剑身上的水汽淌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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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双草鞋带回了山。
摆在门槛外头,鞋尖朝外。
头一夜下霜。早上开门,草鞋上一层白,草色发亮。
第二天霜化了。草鞋是湿的。
第三天,她问,这是什么。
他说,一双草鞋。
她说,我知道是草鞋。
他说,我留的那三成。
她说,扔了吧。
他说,再放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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