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A Single Ladle from the Vast Waters

Chapter 5 / 12

‹›

第5章

A Single Ladle from the Vast Waters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他说好出全力。第七天他还是留了三成。

***

院里有块青石,三百斤。他从前一剑推三十丈,石头落地砸出一个坑,坑边上的人得躲。

这回他推二十丈。

第一剑推出去,石头飞了三十五丈。多了。石头撞在院墙外那棵槐树上,撞下一层皮。

他站在原地没动。

第二剑二十七丈。第三剑二十四丈。

推了七天。第七天他把石头推到二十丈,一寸不多。坑比从前浅一半。

***

留力是门手艺。宗门教了十九年怎么把力用足,从没教过怎么少用。

他一身的灵机是满的,往外溢。想少给,得先按住。按住的手感,跟按一锅滚水上的木盖一样,按着按着,盖子自己会跳。

***

第九天,山门那口钟敲了七下。

第四回。

来报信的是采石场的把头,跑丢了帽子,光着头跪在阶下。

后岭。北坡塌了。人埋在下头。

他背上剑要走。剑里说,你算了几天了。

他说,七天。

她说,哦。

他说,这不合适。

说完他就走了。

***

后岭在灶山背后。采石场掏空了山脚,一下雨就松。这天没下雨。

塌下来的石头从半山腰堆到沟底,堆了三十来丈。

把头举着册子报数。册子被汗泡过,角上卷着。

三十七个。

沈愿生接过来翻。名字写了三十四行,后头三行没有名字,画着圈。

他说,这三个是什么。

把头说,不识字的,画个记号。

他说,画了记号,人还是找不着。

把头说,找不着是找不着,记了是一回事。

沈愿生把册子还给他。

***

沈愿生站在塌方前头,抬头看了看坡。

他先算。

一剑推平,从前出十成。现在他给自己定七成。七成推不平,得推三剑。

算完,拔剑。

第一剑,坡上的浮石下来一半。

第二剑,沟口开了。

第三剑,石头让出一条道,人能进。

他站在原地听着。三剑都是七成。一声没多。

***

吴师弟跟着来的,一路上没说话,手里捏着本小册子。

抬人的时候他去搭手,搭两下就退开,在小册子上写一笔。

沈愿生说,你记什么。

吴师弟说,记日子。

他说,记日子做什么。

吴师弟合上册子,说,以后用得着。

沈愿生没听懂。他也没再问。

收工的时候吴师弟走过来,说,师兄,你今天出全力了没有。

他说,没有。

吴师弟说,哦。

吴师弟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

挖到天黑。抬出来三十五个。

活着二十九个,死了六个。

把头拿着册子点名。点到最后,把册子合上了。

沈愿生说,念完了。

把头说,念完了。

他说,册子上多少。

把头说,三十七。

他说,抬出来多少。

把头不说话了。

***

第二天早上,他在石头堆里找到那两个人。

挑夫压在一块碾盘大的石头底下。石头抬走,他脚上那双草鞋还穿着。

草鞋是新的。草色发青,边上没起毛。这种鞋走上百里山路,底就磨穿了。

沈愿生蹲下去看鞋底。磨穿了。前掌那个洞,比铜钱大一圈。

孩子在他后头两步远,趴着。手往前伸着,伸得很直。

***

把头说,那两个怎么办。

沈愿生说,按规矩。

把头说,规矩是没籍的送炉口。

沈愿生站在石头堆上,没下来。

他说,谁定的规矩。

把头说,一直这样。

他说,板子多少钱。

把头愣了一下。

把头说,二两。

沈愿生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搁在石头上。银子是三个月的月钱,他一次没花过。

他说,买板子。剩下的算抬人的工钱。

***

他问那两个人叫什么。

把头喊了一圈。有人说挑夫姓王,山那边王家庄的。有人说不对,是李,去年秋天来的。两个人争到天黑,谁也没让。

沈愿生站在旁边听完,说,行了。

埋的时候他削了两块木牌,插在坟头。木牌上一面光板,没写字。

***

木板是旧的,拆的料。他借了锤子,自己钉。

钉了两口。板薄,对着日头能看见缝。

钉第二口的时候他钉歪了一根钉,拔出来重钉。钉完,把锤子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棺材板薄一分,省下的料够再钉一口。山上管这个叫会过日子。

***

第三天他去度支房。

他说,采石场死了六个。

管事翻册子,说,死了两个。

他说,六个。

管事说,有籍的两个。抬出来的六个人里头,两个有籍。

他说,那四个呢。

管事说,没籍。

他说,抚恤记在哪儿。

管事说,没籍的不好记。

他说,那就记没籍。

管事抬起头。

管事说,那怎么记。写无名氏两个?明年清账,这俩字对不上人,我拿什么交代。

沈愿生说不出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

账上少两笔,是记账的人省事。省下来的事,死人自己担着。

***

回屋他把米缸搬出来。

缸里剩的米全下锅。不够。他去灶房跟管事借了半斗,说下月扣。

管事说,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他说,吃得了。

粥糊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前吃完,碗底刮干净。

舀粥用的是那只瓢。舀完他扣在锅沿上,底朝天。贰仟玖佰柒拾肆压在下头。

***

收工那晚他伸手摸剑。

剑是温的。

他把手收回去,又摸了一下。七天来头一回。

他说,今天是温的。

她说,嗯。

他说,七天了,头一回。

她说,明天就不温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手松了七天,松不了一辈子。

***

夜里,剑立在墙边。剑身上凝了一层水汽。

她说,你今天使了几成。

他说,七成。

她说,哦。

她说,够不够。

他说,不够。

她说,那明天呢。

他说,十成。

她说,明天不用去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从来没这么早睡过。

他没接话,躺下去,把手搁在眼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七天算错了一件事。

她说,什么。

他说,我以为留三成,是给自个儿留的。

隔了很久,剑身上的水汽淌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说,睡吧。

***

他把那双草鞋带回了山。

摆在门槛外头,鞋尖朝外。

头一夜下霜。早上开门,草鞋上一层白,草色发亮。

第二天霜化了。草鞋是湿的。

第三天,她问,这是什么。

他说,一双草鞋。

她说,我知道是草鞋。

他说,我留的那三成。

她说,扔了吧。

他说,再放两天。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