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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ingle Ladle from the Vast Waters

Chapter 6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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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A Single Ladle from the Vast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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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下河口的事第十一日,他去了执事堂。

***

执事问他,什么病。

他说,记性。

执事说,哦。

执事从抽屉里抽出三封信,搁在柜台上。纸是新的,墨干透了,封口没拆过。

执事说,路上用得着。

沈愿生捏着那三封信,站在门口。三封信是早就写好的。

***

宗门给得越顺,说明他们等得越久。

***

他背着剑下山。走了三里,剑里说,去哪儿。

他说,看病。

她说,谁病了。

他说,你。

她说,我不病。

他说,看看又不费事。

她说,费路。

他没接话,接着走。

***

头一个名医在镇东,门脸三间,门口晾着药材,一地当归。

三根手指搭上去,按了很久。

她说,痒。

名医没理,又按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

名医说,这脉不像一个人。

他说,像什么。

名医说,像很多人挤在一处说话。

名医自己笑了,说,年纪大了,胡说。

名医在纸上写方子。写完说,脉象是满的。

他说,满是什么意思。

名医说,什么都不缺。

他说,她记性差,常常忘事。

名医说,那是心神的事,不归脉管。

方子上两味药:酸枣仁三钱,远志二钱。

***

一个被抽空的人,脉是满的。空的是她,满的是寄在她身上的账。

***

药抓了三副。当晚在客栈煎了一副。

她端着碗,闻了闻,把碗搁下。

他说,喝。

她说,苦。

他说,苦也得喝。

她说,喝了也记不住。

他把碗端过来,自己喝了。喝完咂了咂嘴,说,是苦。

她没说话。窗外那道土坡上,那碗药第二天早上还在。

***

第二个名医在另一个镇,走了两天。

名医摸完脉,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名医说,这不是病。

他说,那是什么。

名医说,缺。

他说,缺什么。

名医说,不知道。缺的东西都在别人身上,我看不见。

他说,那怎么补。

名医说,补不上。

他说,为什么。

名医说,你得先知道缺在谁身上。

他说,知道了呢。

名医低头去写方子。写了两个字,把笔搁下。

名医说,我治过几个这样的。补了的,后来都找不着了。

他说,找不着是什么意思。

名医说,人还在,话不对了。

***

穷人的病是缺,富人的病是多。她两样占全了,一样也治不了。

***

第三个是个瞎子,住在镇尾,一间草庐,门口没有招牌。

瞎子不摸脉。沈愿生把剑搁在桌上。

瞎子的手从剑鞘摸起。摸到那道豁口,停住了。

瞎子说,这豁口怎么来的。

他说,捡来就有。

瞎子说,捡来的东西都有主。

瞎子的手往下摸,摸到剑格,摸到剑穗。摸完,瞎子把手收进袖子里。

瞎子说,这剑认得我。

他说,它认得所有人。

瞎子说,它谁也不认得。它只等着。

瞎子说,这剑在火里待过。

他说,你怎么知道。

瞎子说,摸出来的。

瞎子说,这不是病。

他说,那是什么。

瞎子说,被用旧了。

他说,能用多久。

瞎子说,看你使。

瞎子又说,东西用旧了,不怪东西。

***

沈愿生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他说,有没有法子。

瞎子说,有。

他说,什么。

瞎子说,别使了。

他说,不行。

瞎子说,那就没有法子。

***

瞎子不要诊金。瞎子说,给我煮碗粥。

他借了瞎子的灶,煮了一锅。粥糊了。

瞎子喝了两碗。

瞎子说,火太急。

他说,嗯。

瞎子说,急火煮出来的粥,米是生的,汤是熟的。

他说,我知道。

瞎子说,知道还天天煮。

他说,习惯了。

***

临走,瞎子站在门口送。

瞎子说,你有几成把握。

他说,什么把握。

瞎子说,把她找回来。

他说,她没丢。

瞎子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

回程路上,她说,我记得有个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她说,等我找找。

走了二里地,她说,我忘了我在找什么。

他说,那就别找了。

她说,哦。

又走了三里,她说,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他说,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说,我连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没接话。他把肩上的剑往上托了托,接着走。

***

那晚在客栈,他跟店家借了纸笔。

他想把三个大夫说的话记下来。三处的话加在一块儿,也就七八句。

他写了九个字,错了五个。自己认不出,他把纸举到灯跟前,问她。

她说,看不清。

他把纸揉了,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灭了。

***

回程住店要登记。店家问,贵姓。

他说,沈。

店家蘸了墨,又说,那位呢。

他指了指搁在墙边的剑。

店家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

剑。

***

第三日过岔路口。界石三面刻着地名,有一面被凿过,凿剩半个字。

她站住了。

她说,我记得这儿。

他说,你记错了,我们没走过这条路。

她说,哦。

走了两步,她说,这儿有棵树。

他说,没有树。

她说,哦。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界石。那半个字还认得出,是个东字的左半边。他没停下。

***

那晚宿在野店。

他跟店家要了段麻绳。

麻绳一头系在剑穗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她说,干什么。

他说,路我记着。

她说,哦。

夜里他醒了三回。每回先拽一拽绳子。

第三回拽的时候,她说,你拽什么。

他说,拽你。

她说,哦。

***

回山那天夜里,他把剑立在墙边,蹲下去解绳。

解完抬头,看见床沿上有一道印子。

一寸来长,很浅。刀尖或者指甲划的,他分不出。

他伸手摸了摸。往旁边挪半尺,还有一道。再挪,还有。

他没数。

他把褥子扯下来盖住,躺下了。

***

第二天他煮粥。她坐在灶前看火。

她说,那三个大夫姓什么。

他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我记得他们说的话。

他说,说了什么。

她说,想不起来。

隔了一会儿,她说,我记得你一路背着我。

他说,我背着剑。

她说,哦。

她说,那也一样。

***

粥糊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那头,凉着。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早上那碗还在,上头结了一层皮。他自己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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