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第七天，吴师弟上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走，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沈愿生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顺着纹裂开，裂成两半，很齐。
吴师弟说，师兄。
沈愿生把斧头搁在柴墩上。
吴师弟说，我弟。
沈愿生说，嗯。
吴师弟说，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沈愿生说，多高。
吴师弟说，三丈。背先着的地。
沈愿生把劈好的柴码齐，转身进屋。出来时肩上背着剑，手里拎着个布袋。
布袋里是米。家里米缸见底，他量了半升，够煮两顿。
他说，走。
***
路上吴师弟一直在说。
说他弟十六，说在窑上帮工，说架子的横木朽了半边没人换，说山下郎中来看过两回，第二回没开方子就走了。
沈愿生走在前面，听着。
吴师弟说，师兄，山上有没有法子。
沈愿生说，有。
吴师弟脚步快了一点。
沈愿生说，也没有。
吴师弟没再问。
***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土屋三间，门口晒着一串辣椒。屋里点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
孩子躺在板床上。胸口起伏很浅，浅得要站近了才看得出。
娘坐在灶前。灶上坐着个药罐子。
沈愿生看了一眼罐子底下。没有火。
他说，这不合适。
娘站起来，说，神仙。
他说，不是。
娘要往下跪。他伸手托了一下，没托住。娘还是跪下去了，额头碰着地。
他把手收回来。
他问，熬了几遍。
娘说，三遍。
门口墙根有一小堆药渣，已经干了，发黑，扫得拢在一处，没倒。
***
他蹲到床边，把剑解下来，横搁在地上。
他说，我试试。
娘在身后说，试什么。
他没答。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孩子的胸口。
他不知道该给多少。从前出力从来不用想，一想就是满的。
第一下给多了。
孩子手指头抽了两下，脖子往后一仰，喉咙里响了一声。
娘叫起来。
他把手撤开一寸，收了一半，重新贴上去。
慢慢给。
***
二更。三更。
吴师弟蹲在门外，头埋在膝盖里。灯芯爆了两次，没人去剪。
他额上出了汗。手背上那层皮开始发紧，后来起了一层白。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睁了眼。
孩子说，饿。
***
娘去灶上生火。火折子潮了，划了七八下不着。
沈愿生接过来，吹了吹，划着了。
他淘米，下锅，站在灶前守着。
这回没糊。
他拿瓢在锅里搅了搅，盛了一碗，端进屋。
孩子喝了两口，说，烫。
他说，晾晾。
孩子说，我不等。
孩子把碗接过去自己吹。吹一口，喝一口。喝完把碗举高，让他看碗底。碗底干净。
沈愿生坐在门槛上，看着。
***
娘跟出来，站在门框里，手里捏着个布包。
娘说，道长，我没有多的。
布包摊开，里头是铜钱，二十来文，有几个磨得看不出字。
他说，不要。
娘说，那我给你写个条子。
他说，不用写。
娘说，不写我心里不踏实。
他说，写了我也看不全。
娘愣了一下，把布包收起来。
娘说，他往后能站起来不能。
他说，能站。
娘说，能走不能。
他说，走得慢。
娘说，慢也行。
娘转身进屋去了，脚步很急。
***
院里晒着辣椒。风过，一串辣椒碰在土墙上，响了一下。
他伸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剑身。凉的。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背朝上。
白皮卷着。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白屑落进土里。
那一夜他给出去的，够把三个死人从门口拖回来。他自己身上的，一两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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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界管这个叫布施。布施出去的东西归天地，不归债主。
还债最麻烦的，不是没钱，是不知道债主在哪儿。
***
吴师弟蹲在院里的矮凳上，膝头摊着那本小册子，拿炭笔在上头写字。
沈愿生走过去。
册子上一行一行，记的是日子。最后一行的墨还没干，记的是今天。
沈愿生说，记这个做什么。
吴师弟说，以后用得着。
沈愿生说，记着也好。
吴师弟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抬头又问了一句。
他说，师兄，你今天出全力了没有。
沈愿生说，没有。
吴师弟低下头，把炭笔别回耳朵上。
***
临走时孩子问，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不来了。
孩子说，哦。
孩子翻身朝里，把碗扣在肚子上。
娘送到村口，站在那棵歪脖子柳底下。走出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娘还在。
***
回屋他把剑立在墙边。
他说，今天怎么样。
她说，老样子。
他说，我今天没出力。
她说，我知道。
他说，那怎么没回来。
她说，回不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试过。
他说，什么时候。
她说，记不清了。
他说，几回。
她说，很多回。
他说，怎么试的。
她说，记不清了。
他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手背上那层皮，别搓。
他把手背到身后。
***
回山路上剑里一直没声音。
走到半山，他敲了敲剑鞘。
他说，你在吗。
她说，在。
隔了三里地，她说，你今天话说得少。
他说，想事。
她说，哦。
***
回山走的是东边那条道，绕不过炉口。
隔着一里地就看得见那团火。
他站住了。
炉门里往外吐火，吐得很慢。没有声音。
火里烧的是姜家人。他身上有三千个人的份，昨夜取了一分，送进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身体里。二十来文铜钱，他没要。
那三千个人不会知道。他们已经烧完了。
他看了一炷香。
看完了，走了。
***
夜里他坐在院里，膝头搁着一段木料。
他拿刀削了两下。
木屑卷起来，落在脚边。
他把刀搁下，木料推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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