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度支房。
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
沈愿生说,我要看旧档。
管事说,哪一年。
他说,我上秤那一年。
管事说,哦。
管事站起来,走到最底下那排架子前,抽出一本,拿袖子掸了掸灰,搁在柜台上。
册子薄。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了。
撕在名录那半页。撕口毛糙,是手指头揪的,不是刀裁的。
沈愿生用指甲把剩下的半页掀过去。
他说,撕了。
管事说,嗯。
他说,谁撕的。
管事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他说,什么时候撕的。
管事把册子收回去,抱在怀里。
管事说,山上早没人提这事。
沈愿生说,我抄一行。
管事说,这屋里的纸不许出门。
沈愿生说,这不合适。
管事没接话,把册子塞回架子最底下一层,用别的册子压住。
***
值得撕的那一页,才是记得最清楚的那一页。毁账的人从不撕没用的。
***
他在山上问了六天。
香火房的老头说不知道。柴房的说那年来了一拨人,第二天就走了,他只记得管他们要了三捆柴。库房的说那年下过一场大雪,压塌了两间偏屋。
有一个执事听他说完,把门关了。门闩从里头插上,声音很轻。
第七天在菜园。
一个老人蹲在地里掐菜心。掐完一棵,膝盖挪一步,掐下一棵。
沈愿生站到地头。
他说,十九年前抬秤的那九个人。
老人没抬头。
老人说,你还问这个。
沈愿生说,我问。
老人说,问来做什么。
沈愿生说,数一数。
老人说,数过了没有。
沈愿生说,数过手。没数过人。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掐。
老人说,那年山上人手不够,外头雇了一个。
***
老人报名字。
沈愿生摸出纸和炭笔,捏了捏,又塞回去。
他改用脑子记。
老人报了七个。他记住两个:一个姓姚,一个耳朵背。
报完第七个,老人不报了。
沈愿生说,还有两个。
老人说,第八个前年死了。
沈愿生说,第九个呢。
老人不说话。
老人掐菜心。掐完一棵,膝盖挪一步。
沈愿生跟着挪了一步。
老人问,你师父姓什么。
他说,沈。
老人说,哦。
老人低头去掐菜心,不说了。
沈愿生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菜园门口他回过头。老人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掐,掐下来的一小把搁在篮子里,摆得很齐。
老人没抬头,说,那九个里头,第八个死的时候没人送。
沈愿生说,第九个呢。
老人说,我说了不算。
***
掌律堂。门开着。
周世安在写字。写到一半,笔没搁。
沈愿生站在门口。
周世安说,进来。
沈愿生进去,站住。
周世安写完那一笔,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周世安说,你数过那九双手没有。
沈愿生说,数过。
周世安说,几双。
沈愿生说,九双。
周世安说,第九双是谁的。
沈愿生不说话。
周世安说,有一双给你煮了十九年粥。
沈愿生说不出话。
周世安说,他后悔了。
周世安说,我们八个没有。
***
沈愿生说,你当年也在。
周世安说,我在。我坐在马扎上,记秤。
沈愿生说,他在哪儿。
周世安说,你后头。手托着你腰,怕你往后仰。
沈愿生说,哦。
周世安说,他把你从炉口抱出来那天,抱得比谁都紧。回去我们罚他跪了半宿。
沈愿生说,罚他做什么。
周世安说,抱太紧了。
沈愿生说,他后来在山上待过没有。
周世安说,没有。他自己下的山,回去煮他的粥。煮了十九年,年年糊。山上都说他懒。
沈愿生说,我煮的也糊。
周世安说,知道。
***
沈愿生转身出去。
周世安在后面说,你就是把那一页撕了,账上还是九个人。
沈愿生没回头。
***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下山。
坟在村东的坡上,坡上有几棵枣树。
碑是青石的,不高。上头刻着五个字。
沈老倌之墓。
字是请人写的,一笔一划,很正。老道士自己不识字。
碑上没有生卒年月。写字的先生问过,说总得有个日子。当年他答不上来,先生就把那一行空着。
沈愿生把纸钱拿出来,一张一张烧。
烧到第三张,风来了一下,火歪了。
他用手挡。
烧完,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搁在碑前。
饼是山路上的干粮,硬了。
他坐着,看了饼一会儿,伸手把它拿回来,磕了磕灰,吃了。
他小时候问过,为什么不把粥煮好。
老道士说,火大了糊,火小了生。中间那点火,找不着。
他说,那就找。
老道士说,找不着就是找不着。你以后也会糊。
***
剑立在碑边上。
她说,你恨他吗。
他说,不恨。
她说,哦。
她说,他欠你一句话。
他说,嗯。
她说,你不欠他。
他说,我欠他十九年粥。
她说,那得煮多少锅。
他说,算不清。
她说,哦。
***
他坐到后半夜。
月亮上来得晚,上来的时候只剩半边,光落在碑上,落在新土上。
土是四年前翻的,草还没长齐。
沈愿生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人答。
风把没烧完的纸钱吹起来,散了一地。有一张贴在碑座上,他伸手揭下来,重新烧了。
***
他咽了十九年的话,最后说给一块石头听。石头不记账。
***
回山,煮粥。
粥糊了。
他盛了一碗,搁在灶台那头。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
躺下之前,他掀起褥子看了一眼。
床沿上五道。
他数了一遍。
他把褥子放回去,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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