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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Ordinary Man

Chapter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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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An Ordinary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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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把五根手指头缠满了红线

何秀的老屋在城西老城区。那一带是二十年前的厂区家属院,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春晖厂还在的时候这里住了几百户人,如今厂子没了,年轻人搬走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工人和租户。楼道里堆着旧家具、煤球、腌菜缸。墙上贴着几十年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最底下那层还印着"春晖厂职工互助会"。

端木正和南宫慧上午十点到的。他拿的钥匙是顾广给的,生铁钥匙,齿都磨圆了。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气和灰尘味扑出来。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端木正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一个老式的白炽灯泡,四十瓦的,照着屋子里灰扑扑的陈设。

何秀住了四十年的屋子。两室一厅,不大。客厅一张木头沙发,铺着蓝布罩子,罩子上有洗不掉的污渍。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有一圈茶垢,干了,像树轮。墙上挂着一幅画,印刷品的山水,边角卷了。靠墙有个立柜,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南宫慧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正哥,这就是何姨的家?"

"嗯。"

"她一个人住了四十年?"

"顾广后来给她买了套电梯房,她不去。说住这里习惯了。"

南宫慧走到那幅山水画跟前看了看,又走到立柜前,拉开玻璃门。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碎花棉袄,棉布洗得发白,扣子是盘扣。南宫慧摸了摸那件棉袄,没说话。

端木正走进何秀的卧室。床还在,一张单人铁床,铺着旧毯子。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玻璃的。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一本老黄历,一盒回形针,半截铅笔。他拿起黄历翻了几页,在某一天停顿了——那一页折了角。他看日期,是何秀去世前一个月的日子。那天的格子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见广儿,瘦了。"

端木正把那页折角抚平,把黄历放回去。他蹲下来看床底下。床底空空荡荡,只塞着一个纸箱子。他拉出来看,里面是几双旧布鞋,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细得像蚂蚁爬。他数了数,七双。全是男式的。

"正哥,"南宫慧在外头喊,"你来一下。"

他出去。南宫慧站在厨房门口,指着灶台下面的柜子。"你看这个。"

灶台下面的柜门关着,但没关严,露出一角白纸。端木正蹲下去拉开柜门,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本旧的账本。封面上写着"春晖厂—库房登记—95年"。他拿出来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表格,登记着进出库的零件、原料、成品。字迹工整,是何秀的字。何秀以前是春晖厂的仓库管理员。

他接着翻。第二本是96年的,第三本是97年的。他翻到97年最后几页时停住了。那一页有涂改,一行登记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此批零件已报废"。划掉的字隐约能辨认出是什么——"轴承轴套,200件,发往江城机械厂"。发往江城。唐野后来逃去了江城。

端木正把这一页折了角,把账本收好。他又翻灶台上面,吊柜里搁着几个碗碟,一包没开封的挂面,半瓶酱油。酱油瓶上落了一层灰。他正要把柜门关上,忽然看见吊柜最里面,贴着顶板,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伸手够下来。信封不大,用透明胶带粘在顶板上,胶带都黄了。他撕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摊开。是一封信。信的开头写着:"何大姐,我知道你还在查。别查了,那人你惹不起。"信没有署名。但信纸上有一块墨水污渍,像是写字的时候手抖了,钢笔滴了一滴墨水上去。

端木正看完,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南宫慧站在他身后,也看完了那两行字。"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写信的人认识何秀,知道她在查什么。"

"查什么?那场火?"

端木正把信封揣进口袋。"有可能。"

他们继续翻。客厅立柜上面还有一层,南宫慧搬了凳子站上去够。她摸着摸着,摸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以前装饼干的。她拿下来递给端木正。端木正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照片。

钥匙不大,是那种老式的箱包锁钥匙。照片是一张拍立得,拍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在某个厂房门口抽烟,看不清全脸,只看得见下巴和脖子。照片背面写了一行日期——"98年3月"。然后有一个字:"唐"。

端木正看着那个"唐"字,心跳快了几拍。他把照片和钥匙收进口袋,跟信封放在一起。铁盒子底下还垫着一层红纸,他揭开红纸,底下压着一小撮头发。头发用红线缠着,缠得很仔细。端木正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头发是谁的。也许是顾广小时候的?也许是何秀自己的?也许是唐野的?他没办法判断,把红纸重新盖好,把铁盒子放回立柜上。

"正哥,"南宫慧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你来。"

他走过去。南宫慧站在厨房水槽前面,水槽上方有个小窗户。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被油烟熏黑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端木正凑近了看,纸上写着几个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别信钥匙。"

端木正的手停在半空。

"这什么意思?"南宫慧问。

端木正没有回答。他慢慢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又看,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字迹他辨认不出是谁写的。何秀?顾广?还是别人?

"正哥?"

"先拿着。"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们又在屋子里翻了一个多小时。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没有再发现什么。端木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屋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何秀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她一辈子都在查某件事。那些账本,那封匿名信,那张拍立得,那把钥匙,还有窗户上那张"别信钥匙"的提醒。她在查真相,但有人不想让她查到。她查了一辈子,查到死。死之前把那张卡给了他。把"看着广儿"四个字给了他。

端木正锁好门,和南宫慧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拐角墙壁上,又是那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叉。用粉笔画的。跟楼下单元门旁边那个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抹。手指碰到墙壁的瞬间,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脚步声很轻,但是很快,一步跨两级台阶,转眼就到了拐角下面。端木正看见一双黑色皮鞋,然后是一条深色裤腿。那个人拐过弯,跟端木正打了照面。

是个男人。四十出头,寸头,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份牛皮纸文件夹。端木正认出他——南宫慧说的那个在打印店复印春晖厂文件的人。

男人看见端木正,也愣了一下。他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侧身贴着墙壁往上走。经过端木正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端木正看见他的眉毛——很淡,几乎是看不见的,像两道浅色的线。

那人走到三楼,掏钥匙开门。端木正和南宫慧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端木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正站在三楼的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但没有转。他在看端木正。

端木正没有停步,推开门走出单元楼。

外面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端木正深吸了一口气,骑上自行车。南宫慧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他蹬了两下,车往前走。

"正哥,"南宫慧在后面说,"刚才那个人——"

"我知道。"

"他住何姨楼上?"

"应该是租户。"

南宫慧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查什么?"

端木正没回答。他在想那张窗户上的纸。"别信钥匙。"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贴在窗户上?何秀知不知道那张纸的存在?如果知道,她为什么不撕掉?

他骑到巷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红砖楼。六层,灰扑扑的。何秀的房间在三楼。那个男人的房间也是三楼。两扇窗户挨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端木正忽然想起何秀临终前那个场景——她攥着他的手,骨瘦如柴。她说"正子,你替我看"。她说的"看",是不是不止看顾广,还包括看着她自己屋子里那些东西?

他蹬了一脚车,加速离开。

回到家,端木正把从何秀家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摊在茶几上。账本、匿名信、拍立得照片、钥匙、那张"别信钥匙"的纸条。他看了很久,把钥匙拿起来端详。普通的箱包锁钥匙,铁质的,齿很少,只有三个齿。这种钥匙配一把不贵。

"别信钥匙。"他念出声来。

"什么意思?"南宫慧坐他对面。

"这把钥匙能打开某个锁。但打开之后会出什么事,有人提前提醒了。"

"谁提醒的?"

"不知道。可能是何秀自己贴的。也可能是别人趁她不在的时候贴的。"

南宫慧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忽然指了一下那张拍立得。"这个人,就是唐野?"

"应该是。"端木正把照片拿起来,"98年3月拍的。那时候火灾过去快两年了。唐野已经跑了。但这张照片还在何秀手上。"

"她怎么拍到他的?"

"也许她去找过他。"端木正放下照片,"何姨查了一辈子。"

"查到了吗?"

端木正想起那封匿名信。"信上说'别查了,那人你惹不起'。但何姨显然没听。她把查到的线索留下来了。留给……"他顿了一下,"留给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南宫慧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肩膀。"正哥,这事越来越大了。"

端木正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她的也是。"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铁质的钥匙,冰凉,被他攥热了又凉下去。他在想那封信。"那人你惹不起。"写信的人是谁?为什么不敢署名?为什么怕何秀查下去?那个"惹不起"的人,是不是唐野?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翻了个身。钥匙硌着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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