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天还没亮,沈川已经到了鱼塘。
王强比他早到十分钟。
两个人站在岸边,看着一排排鱼塘,谁都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那笔十万斤的订单,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心里。
三天。
十万斤。
平均每天三万多斤。
而他们现在手里的稳定客户,加起来每天还不到三千斤。
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想什么呢?”
王强问。
沈川蹲下来,从水里捞起一条鲈鱼。
“想货。”
“货源?”
“嗯。”
“张哥那边能给多少?”
“我昨晚问了。”
“多少?”
“每天最多八千斤。”
王强皱眉。
“那还差两万多。”
沈川点头。
“所以得找新的。”
王强看着他。
“要不要把价格再往上加?”
沈川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客户已经把价格压到六块三,如果我们的进货价太高,运输和损耗一算,根本没利润。”
王强想了想。
“那就少赚一点。”
“可以。”
沈川站起来。
“但不能赔钱。”
王强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沈川没有笑。
他知道。
真正的生意,不是看一单能赚多少。
而是看这单做完以后,还有没有下一单。
⸻
上午七点。
沈川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养殖户。
没有货。
第二个。
有五千斤,但价格六块四。
第三个。
有货,但要求现金结算。
第四个。
愿意出货,不过只能晚上装。
沈川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王强坐在旁边看得眼花。
“你记这么细干什么?”
“以后还要用。”
“这些人你还能记住?”
“记不住就写下来。”
沈川翻开本子。
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谁家有什么鱼。
什么时候出塘。
什么规格。
多少钱。
能不能赊账。
甚至连对方家里有几个孩子,他都记了一些。
王强看着那些字,忽然没说话了。
他第一次发现。
沈川做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两个人上班的时候,沈川也认真。
但那种认真,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现在的认真。
是因为他知道。
只要自己漏掉一个细节,损失的就是自己的钱。
⸻
上午十点。
沈川来到一家养殖场。
老板姓刘。
四十多岁。
看到沈川,第一句话就是:
“你要多少?”
“三千斤。”
“没有。”
“什么时候有?”
“晚上。”
“能给我留着吗?”
刘老板摇头。
“晚上有人来拿。”
沈川没有马上走。
“刘老板,我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只要你的鱼符合规格,我以后长期要。”
刘老板笑了。
“长期要?”
“对。”
“你一个年轻人,能吃多少货?”
沈川指了指手机。
“现在每天三千斤。”
刘老板有些意外。
“你有这么大的量?”
“以后会更多。”
刘老板看着他。
“你是哪个公司的?”
沈川停了一下。
“现在还没有公司。”
“没有公司你就敢做这么大的量?”
“因为有人需要。”
刘老板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他才说道:
“晚上七点以后来。”
“能给多少?”
“先给你三千斤。”
“价格?”
“六块一。”
沈川点头。
“可以。”
⸻
中午十二点。
沈川和王强蹲在路边吃盒饭。
王强扒了两口饭。
“今天已经找到一万多斤了。”
“还差。”
“我知道。”
“运输呢?”
“联系了三辆车。”
“够吗?”
“勉强。”
沈川放下筷子。
“不是勉强。”
王强抬头。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按照现在的计划,三辆车一天跑一趟,根本不够。”
王强愣住。
“那怎么办?”
沈川打开地图。
把几个养殖区的位置标出来。
“重新安排路线。”
“什么意思?”
“同一个方向的货,尽量放一辆车。”
“减少空跑。”
“对。”
沈川指着地图。
“另外,晚上装货,凌晨送。”
“白天再装第二批。”
王强看着地图。
慢慢明白过来。
“你是想让一辆车一天跑两趟?”
“嗯。”
“司机能扛得住?”
“给加钱。”
王强咧嘴。
“你这不是在赚六毛钱。”
沈川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要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
⸻
下午三点。
***打来电话。
“沈川,货我给你留着了。”
“多少?”
“今天八千。”
“价格?”
“六块。”
沈川松了一口气。
“张哥,谢谢。”
“别急着谢。”
“怎么?”
“你这么大的量,现金流扛得住吗?”
沈川沉默。
***说得没错。
这才是现在最大的麻烦。
客户那边是交货后结算。
供应商却要先拿钱。
十万斤。
就算平均进货价只有六块。
也需要六十万。
而他现在手里真正能动用的钱,不过几万块。
这意味着。
只要有一个环节不给账期。
这笔生意就做不下去。
“张哥。”
“嗯?”
“能不能缓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最多三天。”
沈川点头。
“够了。”
“你小子别把自己玩进去。”
“放心。”
挂掉电话。
王强看着他。
“缺钱?”
“嗯。”
“怎么办?”
沈川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鱼塘。
过了很久。
他说:
“先把货拿下来。”
“钱的事情,晚上再想。”
⸻
晚上八点。
第一批三千斤鱼开始装车。
九点半。
第二批五千斤装车。
十一点。
第三批货也到了。
沈川站在仓库里。
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
一万六千八百斤。
距离目标。
还有很远。
但至少第一天没有崩。
王强走过来。
“今天差不多了。”
沈川摇头。
“还不能停。”
“为什么?”
“客户三天后要十万斤。”
“我们第一天才一万六。”
“所以明天必须更多。”
王强叹了口气。
“你是真不准备睡觉了。”
沈川笑了一下。
“睡醒了债就没了吗?”
王强愣了一下。
没再说话。
⸻
凌晨一点。
沈川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
周海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还没回去?”
沈川抬头。
“周哥。”
老周坐到他旁边。
“第一笔大单?”
“嗯。”
“怕不怕?”
沈川沉默片刻。
“怕。”
老周笑了。
“怕就对了。”
“为什么?”
“你要是一点都不怕,说明你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川看着他。
老周递过来一根烟。
“不过有件事情你得记住。”
“什么?”
“别让大单把你变穷。”
沈川皱眉。
“什么意思?”
“很多人第一次碰到大客户,就觉得机会来了。”
老周吐出一口烟。
“于是拼命压货、借钱、扩张。”
“最后客户赚到了钱,自己欠了一屁股债。”
沈川沉默了。
“生意越大,越要看现金流。”
“利润再高,钱收不回来,也是白干。”
这句话让沈川记了下来。
他拿出本子。
写下:
先活下来,再做大。
老周看了一眼。
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早上。
沈川刚到鱼塘。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老板?”
“你是?”
“我是海味人家的采购。”
沈川愣了一下。
“李哥?”
“对。”
“怎么了?”
“昨天那批鱼不错。”
“谢谢。”
“我们老板刚开了个新店。”
沈川心里一动。
“需要多少?”
“暂时不多。”
“多少?”
“三百斤。”
沈川笑了。
“没问题。”
“还有件事。”
“你说。”
“我们附近还有几家店也需要鱼。”
沈川握着手机。
“你能不能帮我介绍?”
电话那头笑了。
“看你货做得怎么样。”
沈川点头。
“我保证。”
电话挂断。
王强走过来。
“谁?”
“客户。”
“又来订单?”
“嗯。”
“多少?”
“三百斤。”
王强一脸无奈。
“我们现在可是十万斤的大单。”
沈川却笑了。
“别嫌少。”
“为什么?”
他看着手机上的号码。
“因为三百斤,是我们的第一个客户。”
“以后每一个三百斤,都可能变成三千斤、三万斤。”
王强愣了几秒。
随后也笑了。
“那就继续干。”
沈川点头。
他重新翻开账本。
在“客户”这一栏里。
又认真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
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意,不是从十万斤开始的。
而是从一个客户愿意第二次找你开始。
远处的鱼塘里。
水面突然翻起一阵水花。
沈川抬起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