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天没亮就出了西市坊门。
工具箱挎在肩上，里面只装了凿子、铁锤、钢尺和几截铜丝，充电机主件和储电碗组都留在铺子里没带。
今天不是去架电，是去看水。
过渭水桥的时候晨雾弥漫，看不见五步之外。桥下的水声在雾里哗哗地响着。他下了桥拐上南岸土路往西走，走到三棵老柳树的时候停了一下。
村口石井边上搁着昨天那只小布包的位置现在空了，井台上只剩一圈干燥的泥痕。
他朝村子里看了一眼，几间土坯房的烟囱冒着晨烟，有人已经开始生火做饭。
他没有进村，直接沿着渠岸往上走。
碾坊在村西尽头，水轮舱大半浸在渠水里，轮叶上的木板比他上次来时又烂了一片，金属箍松了一圈。
蹲在水轮舱边上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渠水从西边上游方向淌过来，在碾坊前面约莫三里地的地方有一个弯道，弯道附近隐约能看见几间废弃的棚屋轮廓，那大概就是魏徵说的上游废渠口位置。
他沿着渠岸往上游走。
三里路走了不到两刻钟，渠面在弯道处收窄了约一尺，水势明显比下游急。
弯道旁边有一片废弃的土坯棚屋，屋顶塌了大半，墙根底下长满了枯黄的芦苇。棚屋前面的渠岸上堆着几块新搬来的石头，排列方式不像是自然散落的，更像是有人刻意码好了备用的。
石头旁边插了一根竹竿，竿顶系了一条破布条，被晨风吹得歪向一边。
林默蹲在石头前面看了一会儿。
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新鲜，断面上没有水苔和泥垢，开采时间不超过三天。
石头的尺寸和形状跟筑小型水堰需要的材料一致，旁边那根竹竿是测量水位的标尺。
有人已经在这里动工了，只筑了几块基础石就停下来了。他抬头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更远处的渠岸上还有一根同样的竹竿插着，位置在弯道上方的第二个拐弯处。
他站起来沿着渠岸继续往上游走了一段，走到第二根竹竿的位置时停住了。
这里的渠面更窄，水势更急，如果在这里筑一道水堰把水位抬高，整个下游的流量都会减少。
但如果在第一根竹竿的位置筑堰，水位抬高之后水流会从弯道另一侧溢出去一部分，对下游的影响小得多。
他蹲在第二根竹竿下面把两个位置的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市的人把两根竿都插上了，说明他们也在权衡。上游筑堰影响下游，弯道筑堰只分走一部分流量。
如果他在弯道处抢先筑起一道水闸，把多余的水引到碾坊方向，既能保住碾坊的供电能力，又能截住东市的人往上游延伸的手。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钢尺在弯道处量了一遍渠面的宽度和深度。
水渠在这里有一个自然的落差，约莫一尺半，如果能利用这个落差架一道简易水闸，用木头和石块垒出闸基，闸板用铁皮包边，人力就能控制开合。
水闸关上的时候水位抬高往上游走，水闸打开的时候水流恢复原状。碾坊在水闸下游，水闸关上的时候碾坊的水轮反而转得更快，闸后蓄水形成的水位差比自然状态下的流速更稳。
他蹲在渠岸上把这个方案在脑子里算了三遍。水闸的结构不复杂，木头用老张铺子里的旧方料，铁皮用他工具箱里备着的边角料，石块就地取材。
一个人两天能垒起来。
但有一个问题——他需要在上游废渠口被东市的人彻底占住之前把水闸架起来。如果东市的人先筑了堰，他就得在更上游的位置重新找地方。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声音。
极轻，像是有人踩到了枯芦苇。他偏过头，渠对岸的芦苇丛里一道暗色的影子晃了一下。
没有转身，继续面朝着上游方向站了几息，然后慢慢蹲下来假装检查竹竿底部的固定情况。余光里那道影子没有走，停在芦苇丛后面，隔着整条渠面的距离看着他。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铜丝，弯了个小环，环上挂了一片碎萤石。把碎萤石系在竹竿顶端，然后站起来沿着渠岸往回走。
走过弯道处那几块新搬来的石头时停了一步，用脚尖把其中一块石头踢歪了半尺，露出底下的泥土。石头下面的土是湿的，有人在搬石头的时候把渠岸上的湿泥带到了石面上。
继续往下游走。
走出大约半里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渠对岸的芦苇丛里那道影子已经不在了。但竹竿顶端的碎萤石在晨光里泛着一道极细的紫光。
回到碾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蹲在水轮舱旁边把今天看到的两处位置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上游废渠口弯道是第一处，更上游的第二根竹竿是第二处。
两处之间相距约半里，东市的人在两处都做了标记，但两处都没有大规模动工。
他们在等什么？
他从碾坊后门出去，走到渠岸边上把水轮舱的位置和上游弯道之间的距离估了一遍。
如果他在弯道处架水闸，从碾坊拉一根铜线到水闸位置控制闸门开合，水闸和碾坊就可以联动。
碾坊的充电机在水闸关闸时蓄电，在水闸开闸时放电，整套系统自动调节。这个方案比单纯在碾坊架充电机好得多，等于把整条渠的水势都纳入了控制范围。
蹲在渠岸上把这个方案又过了一遍。
技术上行得通，但时间上很紧。他需要两天架水闸，一天调试，东市的人随时可能抢先动工。
如果东市的人先架起了堰，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更上游再找位置，但那意味着更长的铜线与工程量、更不够用的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村口方向走。
走到三棵老柳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井台上搁着一只新的布包，跟上次一样用干草系着口。他走过去解开干草，里面是一小块矿石和一张纸条。矿石断面深黑油润，跟左岔深层的矿粉一致。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圆钝。
“弯道处先动。上游我来。”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他把纸条和矿石收进工具箱夹层，站在井台旁边朝渠岸上游方向看了一眼。
弯道处的碎萤石在远处泛着一道极细的紫光。
他蹲下来在井台旁边的砖地上用碎石子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弯道、碾坊与上游竹竿。
用脚把那几条线蹭掉了。
站起来的时候日头正晒在头顶，渠水在日光里泛着浑黄的碎光。
他往渭水桥方向走回去。走到桥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上了桥走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脚，侧头看了一眼桥栏杆旁边蹲着的那个人。穿青灰色短褐，面前没有摊布，就蹲在栏杆旁边看着河面。
林默停住的时候那人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河面移到林默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去。
“桥底下有东西。”那人说，声音不高不低。
林默没有接话，继续往桥下走。走到桥南头的时候他停了一脚，偏头往桥底下看了一眼。
桥墩旁边的石壁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两个箭头。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中间画了一条横线。
他把那个标记记在脑子里，继续往西市方向走了。
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门进去蹲在维修台前面把工具箱打开，把今天新得的两样东西。纸条和矿石跟之前的东西排在一起。工具箱里的东西已经码到了第三十一件。
他把矿石放在那两块七成五矿石旁边，三块断面的油润光泽在暗处叠在一起，像一小片沉在箱底的夜色。
把工具箱合上靠着墙坐下来。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绸缎铺的蓝光透过门缝照进来落在他脚背上。外面的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
他合上眼的时候手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两下。跟那声哨响一个节奏。
巷口方向安静了几息，然后有脚步声往东去了。轻而快，被更鼓的余韵盖住了。
他没有动。
门缝里的蓝光在暗处稳稳亮着，细长的一道。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的方向，工具箱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盖子上，呼吸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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