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山回来那天晚上,林默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码了一遍。
左岔深层采的三块矿石、右岔顶部取回的麻布口袋矿粉、洞室里那只粗陶碗里的半碗清水已经洒了,碗底的“等”字还在。
他把矿石和矿粉收进工具箱底层,把那块七成五的矿石单独搁在维修台面上,跟之前郑姓门客送来的那块并排放着。
夜里他没有睡多久。
天亮之前他已经蹲在后院窑炉前面了,炉膛里隔夜的炭火还泛着暗红,他添了干柴重新引火,把麻布口袋里的矿粉倒进粗陶钵里分出来八份。
之前已经烧好了五块磁胚——加上这三块矿石能再烧八块,十三块磁极刚好够用。
第一炉烧到一半的时候皂衣家仆站在了后院门口。他手里没拿东西,就站着看了几息炉膛里的火色,然后说了一句:“魏公让你今天把十盏灯送到平康坊官署。赵主事在那里等着验货。”
林默抬起头。十盏灯——他手里只有五盏成品,剩下的五盏还差萤石片没磨完。他正要开口说来不及,家仆已经转身走了,皂色背影消失在铺面拐角处。
他蹲回炉膛前面把第一炉烧完,夹出来冷却、打磨、测试磁性。
八块磁胚全部合格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维修台前面把五盏成品灯和工具箱里存着的五片未组装的萤石片取出来。五片萤石片需要焊电极环、裹铜线、做引线接头。
他蹲在维修台前面开始干活,烙铁尖上的焊锡白烟细直地升起来,一根一根铜丝绕上去,蜂蜡麻布裹好接头。五盏灯全部组装完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
他把十盏灯用干麻布隔层码进工具箱底层,检查了一遍每一盏的电极环和引线。
挎上工具箱出了铺面往平康坊官署走。
路上经过蒸饼摊的时候妇人正在往炉膛里添柴,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走得急没出声,只是从蒸笼里夹了一块饼用荷叶包了搁在摊子边沿上。他走过的时候顺手拿了,咬了一口继续走。
平康坊官署门口今天多站了一个人。赵主事穿石青色圆领袍,手里攥着一卷帛书,站在门槛外面等着。他看见林默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伸手指了指门内。
林默跨进门槛的时候堂上还坐着一个人。圆脸官员坐在案后正在喝茶,见林默进来放下茶盏,朝案面上扬了一下下巴。
案面上摊着一卷盖了红印的麻纸。林默认得那个格式——上次十盏灯换来的摊位凭籍就是这种纸。
赵主事跟进来站在案侧,把帛书展开铺在案面上。帛书上画着充电机的结构简图和运转参数,旁边用细笔标注了“连续运转三日无故障”几个字。赵主事低头看了一眼帛书,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默。
“充电机在器物司试了三天三夜。叶轮没有卡,线圈没有过热,输出稳定。工部初勘通过了。”
圆脸官员把案面上的麻纸往林默的方向推了推。“摊位凭籍。西市东南角那间铺面正式划在你名下。房契也在里头。”
林默接过麻纸展开看了。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铺面的四至范围、“准予永久经营”六个字,落款盖了万年县西市务的印和圆脸官员的签名。
他折好收进工具箱最上层,跟之前那些纸条和图纸放在一起。
赵主事等他收好了又开口了:“充电机我们留了一台在器物司做样机。另外九台送到工部库房了。下个月拨第二笔铜料,你继续做。十三燧的灯交给凉州那边之后,剩下的产能全部供工部调配。”
林默点了一下头。
赵主事没有再说什么,合上帛书收进袖中转身走了。圆脸官员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默走出官署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门前的石阶上。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十月的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摊位凭籍到手了。
从第一天在西市街角被差役锁链套手腕到现在,二十来天。铺面有了,凭籍有了,工部的供应线通了。
他走回铺面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一截。路过老张铁匠铺的时候老张正蹲在前铺磨一把锄头,见他经过抬了一下头。“凭籍拿到了?”
“拿到了。”
“那匾该换了。你那四个炭条字挂门口太寒碜了。”
林默笑了一下。
他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框上沿那块歪歪扭扭写着“林记电铺”的旧木板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伸手把木板取下来拿进铺子里搁在墙角,准备明天找块正经木料重做一块。
他蹲在维修台前面把工具箱打开,把凭籍和房契并排放进夹层里。三十几样东西摞在一起,工具箱底格终于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靠着墙坐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储电碗组的蓝光还没有亮——天还没全黑。绸缎铺那边的蓝光已经亮了,从街对面铺过来落在门槛上。
他合上眼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旧门板,炭条字已经花了,只剩隐约几个笔画的轮廓。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方向。手里的旧门板搁在膝盖旁边,工具箱在另一侧。呼吸慢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外面巷口方向有脚步声走过,轻而快,但没有哨响。他睁开眼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往东去了,渐渐远了。
他没有叩工具箱盖子。但手在旧门板的炭条字上轻轻摸了一遍,那四个字——林记电铺——模糊的笔画在指腹下像一道没写完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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