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燧的组件在墙角码了整整齐齐一排。
林默蹲在前面用干麻布把每一件单独裹好，转子磁极用草绳扎紧，充电机骨架用旧布条缠了三层，储电碗组每只碗之间垫了干草防止磕碰。
最后全部装进一只从老张铺子里借来的旧木箱里，箱子外面又裹了一层粗麻布，用麻绳横竖各捆了两道。他蹲在地上把木箱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确认结实了才站起来。
晨鼓刚过他就出了坊门。
木箱搁在从老张那儿借来的板车上，一路推到渭水桥头。桥面上人还不多，他推着板车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西市坊墙方向。
坊门两侧的灯笼刚灭，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里微微飘着。他转回头继续推车过桥，轮子碾过桥面的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过桥之后往西走了约莫半里路，官道旁有一间废弃的茶棚。棚子没门没窗只剩几根立柱和半截土墙，顶上的茅草塌了大半。
他推着板车走到棚子后面，蹲下来把木箱从板车上卸下放在墙根底下。并且在茶棚立柱上绑了一截铜丝，铜丝末端弯了个小环，环上挂了一片碎萤石。
那是他跟程处默副将约好的暗号——碎萤石在日光底下泛紫光，隔老远就能看见。
才绑好铜丝，就听见官道东边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一前两后，蹄声均匀有力。
他在茶棚后面站直了身子。
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穿皂色短褐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左脸颊上有一道寸长的旧疤从颧骨拉到嘴角。他勒住马在茶棚前面停住了，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利落，三步走到林默面前。
“程都尉的人。东西呢？”
林默朝墙根底下的木箱扬了一下下巴。
疤脸汉子走过去蹲下解开麻绳掀开箱盖看了一眼，把每一样组件都翻了一下——转子磁极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断面，充电机骨架用手掰了掰焊点，储电碗组一只一只检查了碗口的封蜡。
检查完了他把箱盖重新盖好扣上麻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图纸上一样。”
疤脸汉子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程都尉让我带句话——东西收到了。凉州那边已经派人在沿途接应，你不用担心路上出岔子。十三燧的安装我们的人自己会弄，不用你跑一趟。”
林默接过木牌看了一眼，牌面上刻了一个“程”字，背面用刀尖划了一行小字：“冬月前亮灯。若成，另有后命。”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
疤脸汉子翻身上马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程都尉还说了——你在长安做的那些灯，别停。凉州那边风声紧，突厥人的探马最近摸得勤，边市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你这灯要是能再快点铺开，往后长安到凉州这条路上，夜里就不用摸黑了。”
他说完拨转马头带着两个随从沿官道往西去了。
三匹马跑起来带起一阵黄土，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渭水的水声盖住了。
林默蹲在茶棚后面把空板车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轮轴，确认回去路上不会散架。
站起来推着板车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过桥的时候他注意到桥栏杆旁边蹲着一个人，穿青灰色短褐，跟上次在桥上看到的那个摆摊人是同一个位置。那人今天面前没摆布摊，就蹲在栏杆旁边看着河面，林默推着板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头偏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林默没有停步，推着板车过了桥进入西市坊门。
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他把板车还给老张，顺带把借来的木箱也还了。老张正在前铺磨一把菜刀，接过板车把手的时候问了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
“凉州那地方冷，你那灯扛得住风沙？”
“外壳裹了松脂和麻布，风沙吹不进。”
老张点了点头把板车推到后院去了。
林默走回自己铺面里蹲下来把工具箱重新码了一遍。木箱送走了，工具箱里少了十三块磁极和一套充电机骨架，腾出了不小的空间。
他把腾出来的位置重新分配了一下，铜料和备用工具挪到了底层，图纸和纸条放在最上层方便拿取。
午后他正要出门去胡商货栈补一批松脂，皂衣家仆站在了铺面门口。他今天手里没拿东西，就站着看了林默一眼。
“魏公让你去一趟。”
林默把工具箱扣好挎上肩。
跟着家仆穿过西市正街往北走的时候路过平康坊官署门口，圆脸官员正站在门廊下面跟一个书吏说话，余光扫到他经过，点了一下头又继续说话了。
家仆在前面走得快，穿过两条巷子之后拐进了魏府西门。甬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日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在砖面上。
正堂的门敞着。魏徵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见林默进来，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蒲团。等林默坐下来之后他把竹简合上推到一边，两手搭在案沿上，拇指交叉叠着。
“十三燧的东西送走了？”
“送走了。”
“程处默的人看了货没有？”
“看了。没问题。”
魏徵点了一下头。
他从案侧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案面上，匣面没有上锁，只搭了一只铜扣。他把铜扣拨开掀开匣盖，里面是几块碎矿样和一沓折好的麻纸。
林默看到那几块碎矿的断面颜色深黑油润，跟他在南山左岔采到的矿石一模一样。麻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上面有墨迹。
“工部器物司收到了东市郑氏的呈报，”魏徵把匣盖完全翻开，“呈报上附了矿样和一份勘采记录，说矿样采自终南山北麓第三涧。”
“赵主事把矿样和批文底档对了一遍——批文在你名下，郑氏没有勘采资格。呈报被退回了。”
林默看着匣子里的矿样没有说话。
“但退回去的呈报没有回到郑氏手里，”魏徵的声音不紧不慢，“赵主事查了一下，那批矿样在退回途中被人调了包。现在匣子里这几块是调包之后的，跟原来呈报上附的不是同一批。”
他把匣子往林默的方向推了一下。
“调包的人把郑氏原来的矿样换成了这些。这些矿样的品位比郑氏呈报上写的还要高。赵主事说这批矿样来路不明，暂时封存在器物司没有入档。”
林默伸手从匣子里取出一块矿样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平整，没有任何刻痕。
他把矿样放回去的时候注意到匣底垫着一层旧绢布，绢布的边角上绣了一道极细的弧线，收笔右挑，跟陶哨上的弧线完全一致。
他把匣盖合上推回案面。“魏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把郑氏呈报的矿样换了。”
魏徵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换上去的这批矿样品位更高、来路更硬，但偏偏没有署名没有出处。赵主事说这批矿样像是从一条正规矿道里采出来的，但他查遍了工部所有的勘采底档，没有一条能对得上。”
他把碗放下，看着林默。
“你的批文是终南山北麓第三涧。这批矿样如果出自你的矿道，工部查下来只会查到你的名字。但换矿样的人没有署你的名，也没有署任何人的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默在蒲团上坐直了身子。
“意味着换矿样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批矿是从哪来的。但矿的品位很高，高到工部舍不得直接扔掉。”
“对。”魏徵把匣子重新盖上铜扣，但没有收回去，留在案面上，“这批矿样现在还在器物司的库里搁着。赵主事说如果一个月之内没有人认领，就按无主矿样处理——归工部统一调配。”
他把案面上的竹简重新展开，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你南山那条矿道，最近还去不去？”
“去。”
“去的时候多带点人。”
魏徵搁下笔的时候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东市的人上周又去了三渠口。这次不是去看碾坊，是去量渠宽。”
“赵主事派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量完渠宽之后又去了上游三里外的另一处废渠口。那个废渠口的位置，跟你上次在平康坊后巷看到的那张地形图上标红点的位置不一样。”
林默的手在工具箱把手上攥紧了。
另一处废渠口。
比他手里的三渠口位置更上游。
如果东市的人在那里架设充电机，三渠口的水量会被上游分走一部分。碾坊的水轮如果转不动，三村供灯就是一句空话。
他站起来的时候魏徵没有留他。
家仆在正堂门口等着，把他从原路带了出去。
走出魏府西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口的蒸饼摊正在收摊，妇人把最后几个凉饼码进竹篮里，见他出来朝他扬了一下手里的火钳。
他走回铺面的路上把魏徵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有人把郑氏的矿样调了包，换上了品位更高但来路不明的矿样。
调包的人不想让人知道那批矿是从哪来的，但也不想让那批矿落到郑氏手里。
换矿样的人知道工部的流程、知道郑氏呈报的路线、知道器物司的库房。那个人在暗处替他挡住了郑氏的一次进攻，但没有露面。
他推开铺面门板的时候注意到门槛内侧的砖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碎银，跟上次那颗一样大小，搁在正中间的位置。
碎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他蹲下去捡起来展开，纸面上只写了一行字，笔画圆钝，跟之前所有的刻字风格都不同。
“上游废渠口，三日内有人动工。”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工具箱夹层，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空着。他合上门回到铺子里蹲在维修台前面把工具箱打开，把那张纸条跟之前的陶哨、图纸、矿石排在一起。
上游废渠口，三日内有人动工。如果他要在碾坊架充电机，就必须在三天之内解决上游分水的问题。或者换一个位置——比上游废渠口更高的地方，把整条渠的水势都控制住。
他蹲在暗处把三渠口附近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碾坊在下游，上游废渠口在中段。如果在上游废渠口架一台充电机，能截住上游的水；在碾坊架一台，能控制下游的照明。两个位置都占住，整条渠的水势和供电就都在他手里。
但三天。
他只有三天。
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扣好，在暗处把今天的三十样东西重新码了一遍。然后他靠着墙坐下来，听着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外面的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
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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