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去了老张铺子后院挑木料。
老张把棚底下的方料翻了个遍,最后从墙角抽出一块三尺长的旧楠木板递过来。“这块是之前给人做门框剩的,料子干了三年,不会裂。”
林默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楠木质地细密,纹理直而匀,表面没有节疤和虫孔。
他把木板搬回自己铺子里搁在维修台面上,用砂纸打磨了四遍。
第一遍粗砂纸去掉表面风化的暗色,第二遍细砂纸磨平纹理,第三遍把边缘的棱角磨圆,第四遍用干布擦去浮灰。
磨完之后木板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浅褐色光泽,纹理清晰可辨。
从工具箱里翻出之前裁铜皮剩下的边角料,剪了一小块薄铜片做成了砚台形状的托底,搁在木板左上角。
还有工具箱夹层翻出来的那块刻了“乚”的铜片,比着铜片的收笔角度在木板中央用炭条勾了三个字的轮廓——“林记铺”。
炭条勾完之后他把木板搁在维修台面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觉得“铺”字比“电铺”少了一个字,但意思够了。他正要拿凿子开始刻,铺面门口传来脚步声。
皂衣家仆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一卷封了红绳的竹简。“魏公让你去一趟。”他把竹简递过来,“十盏灯的事魏公看过了。今天叫你不是问灯。”
林默解开红绳展开竹简。
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魏徵的,写得很短:“充电机在工部验了三日。你可自证。来。”
自证。
林默把竹简收好,把刻了一半的木板搁在维修台上,挎上工具箱跟着家仆出了门。
穿过西市正街往魏府走的路上一直在想魏徵说的“自证”是什么意思。工部初勘已经过了,器物司的样机也留了,十三燧的灯也交了。
还要自证什么?
到了魏府正堂的时候他发现堂上不止魏徵一个人。
案后坐着魏徵,左边下首坐着一个穿石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是赵主事。右边下首还坐了一个人——穿灰色圆领袍,身形干瘦,颌下一部山羊胡,面前摊着一卷星图,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把件。
太史局丞官。
林默认得他是第一天在漏壶旁边亮灯的时候,魏徵的门生把他“请”进魏府,魏徵第一次召见查验充电机原理时,这个太史局丞官就在场。
那天他坐在偏厅角落里一句话没说,只在最后问了一句“天象之说可否用器物替代”。
今天他又来了。
魏徵抬手让林默坐在堂中蒲团上。案面上搁着那台从器物司送回来的充电机样机,叶轮和转子都被拆开了平放在案上,旁边摆着一只储电碗和两片萤石灯片。
“工部的验看结论赵主事已经跟我说了。”魏徵开口了,声音跟往常一样沉,“今天请太史局丞官来,是想当面看你这个充电机运转。上一次在偏厅里看的是水槽里滴水的模型,这一次要看实物。”
太史局丞官放下白玉把件,目光从星图上移开落在案面上的充电机零件上。
他没有说话,但把面前的星图往旁边推了一寸,腾出了更多的桌面空间。
林默把工具箱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案前。他把充电机的零件一件一件拼回去——叶轮卡进底座、转子插入轴承、磁石卡进卡槽、线圈接上输出端。
动作利落,每一步都没有犹豫。拼完之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水囊往水槽里灌了水,叶轮转起来,转子跟着转,线圈里的感应电流顺着铜线进了储电碗,再从碗里出来接上萤石灯片。
蓝光在正堂砖地上亮起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门口斜照进来,两种光叠在一起把充电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太史局丞官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充电机前面。他俯身看了几息,伸手在灯片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在袖口里蹭了蹭指尖。他转过身看着魏徵。
“工部呈报上写的‘水推轮转、轮转生电’,就是这个?”太史局丞官的声音干而平。
“是。”林默说。
“电从水中来。”太史局丞官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淮南子》云水涵影、火借薪,皆自然之力。取水推轮转生电,与取风推帆行船同理。不是天威,不是妖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回到座位上坐下了,重新拿起白玉把件摩挲着,目光落回星图。魏徵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林默。
“太史局丞官今日来之前已经拟了一份呈报。呈报的内容是——将水轮充电机纳入自然器物类,与风箱、水磨、水车同列。不归天象监管范畴。”魏徵把案面上那卷竹简推过来,“你听清楚了?”
林默站在案前把这段话说了一遍。“听清楚了。”
魏徵把竹简收回去搁在案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麻纸铺开,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把纸转过来对着林默。纸上写着“自证已毕”四个字,笔锋硬朗,收得干脆。
“你回去吧。铺面凭籍到手了,工部供应线通了,太史局的呈报也过了。往后不会再有人拿妖术的事找你。”魏徵搁下笔,“但有一件事——你铺子里那些铜线,往地下埋的那一段,工部的人今天会去复勘。复勘过了之后你就可以把整个西市东南角的线路都铺完。工部拨第二笔铜料的时候会一并把绝缘材料的预算加上。”
林默把工具箱合上,朝魏徵弯了一下腰。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太史局丞官身边,那人低着头看星图,手里的白玉把件转了一圈。
林默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拍,偏过头来看了林默一眼。没有表情,但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魏府西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南方向。巷口的蒸饼摊今天没来,墙根下面搁着昨天那块干荷叶,已经干透了。
沿着西市正街往回走,路过平康坊官署门口时赵主事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卷帛书往工部方向走,没看见他。
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槛内侧的地上搁着一块新木板。
三尺长、一尺宽、楠木质地,跟他昨天磨好搁在维修台面上的那块一模一样。木板旁边搁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磨好的矿粉,颜色深黑油润。碗底刻了一个字。
“刻。”
他把木板搬进铺子里搁在维修台面上,跟昨天磨好的那块并排放着。
两块木板一模一样,连边角的打磨圆度都一致。他蹲在维修台前面把工具箱打开,把凭籍和房契取出来搁在木板旁边。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第三十九件。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光从门板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块木板上,浅褐色的楠木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他伸手把刻了一半的那块木板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右下角被人用炭条画了一道极小的弧线,收笔右挑。跟陶哨、矿石、图纸上的所有弧线一样。
他把木板翻回去正面朝上,蹲下来拿起凿子开始刻第一个字。
铁凿切入木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一下一下响着,木屑卷起来落在砖地上,浅黄色的碎屑积了一小堆。
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先用炭条描一遍再下凿,字是“林记铺”三个字,笔画比划着那块铜片上的收笔角度来的,横平竖直,收笔干脆。
刻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外面街上传来驼铃声,由远及近从铺面门口经过,又渐渐远了。他没有抬头,继续刻。凿子在木面上移动着,一笔一划地往前走。木屑落在脚背上他也不管。
第三个字刻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把凿子搁下把木板举起来对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三个字在木面上凹进去,笔画边缘干净没有毛刺。
他把木板放在维修台面上晾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他靠着墙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盖子上。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
他合上眼的时候手在工具箱盖子上轻轻叩了一下——短、脆、清亮。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呼吸慢下来。
门缝里的蓝光稳稳亮着,细长的一道。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的方向,木板上的“林记铺”三个字在暗处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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