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人第二天天亮就来了。
赵主事亲自带的队,后面跟了三个穿皂色短褐的工匠,每个人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铜尺、铜矩、线锤和几卷打了蜡的麻绳。赵主事站在铺面门口没有进来,朝林默认了一下头之后朝街面方向扬了扬下巴。
“从铺子后墙开始,到绸缎铺后墙那一段。你先带我们走一遍线路。”
林默挎上工具箱带着他们从铺面后门出去。他蹲在巷子里的墙脚边上,用手里的凿子把前两天填上的碎砖轻轻撬开,露出底下埋着的铜线。铜线表面裹的蜂蜡麻布层经过这些天的潮湿浸染已经有些发暗,但整体没有破损。
赵主事蹲下来用铜尺量了埋线深度和间距,一个工匠用线锤吊了垂直度,另一个工匠把麻绳沿着线路拉了一遍测距离,第三个人在本子上记数据。每量完一段林默就把砖重新盖回去填平。
量到绸缎铺后墙拐角的时候赵主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铺子后墙到绸缎铺后墙,全长十二步半。埋深两尺三寸。铜线间距均匀,绝缘层没有破损。
这个拐角处的弯曲半径够大,不会影响电流通过。”他把本子上的数据翻回前面看了两页,“你这一段线的铺法跟工部《水部式》里记载的陶管埋线法类似,但用了蜂蜡麻布做绝缘,比陶管轻便,转弯也更灵活。”
林默在旁边蹲着没说话。
赵主事合上本子,从怀里取出一卷盖了工部印的勘验批单递过来。“地下线复勘过了。工部《水部式》新增一条,把这种铜线埋设方式列为可采用的工程技术。后附批单一份,你收好。
明天工部拨第二笔铜料,数量比上次多一倍。
另外——”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这是东市务递到工部的公函抄本,要求把西市电务线路延伸到东市坊界。公函上盖了东市务的印,但来文机关写的是‘东市郑氏商号’。
工部没有直接批复,抄送给你一份自行斟酌。”
林默接过批单和公函抄本。
赵主事带着三个工匠沿原路返回了,脚步声在后巷里渐远。林默蹲在墙脚边上把批单展开看了一遍——工部《水部式》附录里新增的条目写得很简略,就两行字,但盖了工部大印和赵主事的签名。
他把批单收进工具箱最上层,又把东市公函抄本展开看了一遍。公函上写的是东市郑氏商号请求将西市雷火灯的电务线路延伸到东市坊界,供东市商铺夜间照明之用。末尾盖了东市务的印和郑氏商号的私章。
他把公函抄本也收进工具箱。站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巷子里的墙影缩得很短。
走回铺面门口的时候看见蒸饼摊今天挪了位置,从街角移到了斜对面靠近东市方向的路口。妇人正在往蒸笼上码饼胚,抬头看见他走过来,把手里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今天怎么挪到这边来了?”
“那边街角阴着,面发不起来。这边日头好。”妇人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上来把她的脸映得暖红,“你那个匾挂上了?早上经过看见门楣上面多了一块。”
“挂上了。楠木的。”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林默站在摊前买了一碗热羹站着喝了,羹是粟米熬的,稠而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完之后把碗还回去,往铺面方向走回去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青灰色圆领袍,腰间一条素面革带,面白净,嘴角挂着那道天生的微翘弧度。郑管事站在门槛外面,抬着头看门楣上的匾。他看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朝林默点了一下头。
“楠木的匾,字刻得不错。”
“有事?”
郑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帛书封口处贴了一张红签,签上写着“郑氏商号”四个字。“上次让人带给你的简图,你看了。这次我亲自来,把话当面说清楚。”
他把帛书展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字迹,“两处合做,分账对半。你出技术,我出人工和地方。三渠口和上游两处的位置都在你手里,整条渠的水势和供电统一调度。东市这边先铺二十户,西市这边你原有的三间铺面不动。第二个月开始按实际供灯户数结算,每盏灯你抽三成。”
林默站在门槛上没有接帛书。
他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展开的那半页——上面列的是东市各铺面的名称和拟供灯的数量,一共二十户,大部分是绸缎庄、粮行、药材铺。账目写得很细,分账比例标得清楚。
“三渠口的水闸是我筑的。碾坊的水轮是我修的。渠里的水势怎么调我说了算。”林默把视线从帛书上移开,“分账对半可以。但东市那边铺线的时候你自己协调关系,我只管技术。”
郑管事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一线。
他把帛书合上收进袖中,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布袋搁在门槛上。“这是定金。你收了之后三天之内给我回话。三天之内你不回话,这单生意就当没谈过。”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你那两盏灯夜里在三渠口亮着,从渠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郑家在东市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东西有前途什么东西是昙花一现,我看得出来。”
他走了。
林默蹲下去把门槛上的布袋捡起来掂了掂,里面是碎银和铜钱,分量沉手。
他把布袋收进工具箱夹层,在暗处坐了一会儿。东市二十户的供灯量,加上西市原有的三间铺面,一共二十三户。加上三渠口碾坊方向三村供灯,总量接近三十户。一人做不过来,需要帮手。
老张算一个,但老张有铁匠铺的活要忙。胡商货栈的阿史那可以供材料,但不做技术。
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那卷东市公函抄本和郑管事简图并排放着。两张纸上写着同一件事——东市要接灯,西市的人得把线路铺过去。
但铺过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铜线要走更长的路,储电碗组要扩容,充电机的负载要增加。工部第二笔铜料明天到,数量比上次多一倍。加上郑管事给的定金,材料上勉强够用。
他把两张纸收好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
外面晚市已经上了,绸缎铺的蓝光透过街面从门缝底下照进来落在他脚背上。他闭上眼的时候手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两下,短、脆。
然后他睁开眼,推门出去,朝老张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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