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蹲在前铺磨一把柴刀,见他推门进来也没停手,只抬了一下眼皮。
林默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把东市公函抄本和郑管事简图摊在膝上。
“东市要接灯。二十户。郑家商号出人工和地方,我出技术。分账对半。明天工部第二笔铜料到,数量翻倍。但储电碗组要扩容,一个人干不过来。”
老张的磨刀石停了一拍。他把柴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了两下才开口:“你要我帮你铺线?”
“铜线走地下那段我一个人能弄。但东市那边要新架一批灯座和引线,需要有人帮我焊电极环、裹绝缘层。你铺子里有现成的炉子和砧板,我拿料过来你帮我做粗件,我自己做细件。”
老张把柴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刃口,放下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工钱怎么算?”
“每盏灯你做粗件我付你五十文。灯亮之后每月分你半成。”
老张把磨刀石搁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明天来料?”
“明天午后。铜料到了我先送一批过来。”
老张没有再问。林默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老张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那匾我今早看见了。字刻得还行,就是挂歪了两指。”
“明天去调。”
他走回铺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把工具箱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东市公函和简图放在最上层,郑管事的定金布袋搁在底层跟矿粉挨着。
他把工具箱合上靠着墙坐下来,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方向,手搭在盖子上。
明天铜料到。东市的回复三天之内给。水闸那边上游的水势这周内要调一次。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线路图——从西市铺面后墙出发,沿墙脚走地下,穿过坊墙底部进入东市地界,在东市坊门内设第一个分线点,然后分三路供给二十户。铜线总长大约三百步,比现有线路长了六倍。
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巷口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走过。他没有睁眼。脚步声往东去了,跟之前每一次的方向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了身,蹲在维修台前面把工具箱打开,把东市公函抄本取出来在背面空白处用炭笔画了一张简略的线路图。从西市到东市的走向标了出来,分线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先铺西。”
然后把那张纸翻过来搁在台面上,炭笔搁在旁边。推开门的时候晨雾正从坊墙根底下漫上来,蒸饼摊的方向传来第一缕白汽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他往坊门方向走,路过老张铺子的时候看见老张已经在生炉子了,火光照着棚底下的铁砧和磨刀石。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炉膛里的炭拨了拨。
林默走到坊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面。门楣上“林记铺”三个字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但笔画的方向他记得。他转回头迈出坊门,晨雾从渭水河面上涌过来裹住他的肩膀和工具箱。
远处工部方向传来晨鼓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他往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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