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林默带着新配的暖光试验灯片去了东市。穿过坊墙缺口走到茶行侧墙外面,周掌柜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攥着那顶旧毡帽,看见林默走过来往门框上靠了靠。
林默蹲下来把原来那盏冷蓝灯片摘下来,换上新配的暖光片,接上引线。暖青色的光从灯片里浮起来,比原来的冷蓝温和了一档,在日间看起来更接近月色里带暖的色调。周掌柜弯腰凑近了看,伸手在灯片上方悬了一下,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这个比之前那个顺眼。”他站起来把毡帽戴回头上,“隔壁酒肆的掌柜今天没在,晚上他要是还说什么,我再跟你说。”
林默把换下来的冷蓝灯片收进工具箱。“三天之内有问题来找我。”
他往东市正街方向走,把今天要接的第三批六户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铺、布庄、铁器铺昨天已经接完了,第三批是正街北侧的六户——盐行、铜器铺、绸缎庄正门、当铺、书坊、香料铺。他从第三个分线点引出主线往北铺,沿正街北侧的墙脚走。盐行是第一站,他蹲在门框旁边的砖缝里钉铜钉固定支线的时候盐行的掌柜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铺到铜器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铜器铺侧墙外面堆着成摞的铜盆和铜壶,墙脚被货堆挡了大半。他弯腰把货堆最底下一层挪开,墙脚砖面被压出了一道深槽,槽底积着碎铜屑和灰土。他把槽底清干净,铜线嵌进去正好卡住,比钉铜钉还稳。铺完支线之后他把货堆重新码回去,最底下一层的铜盆压着铜线外侧,既保护了绝缘层又遮住了走线痕迹。
第三批六户全部装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香料铺侧墙外面把最后一根支线的焊点检查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香料铺里飘出来的沉香气味混着肉桂和丁香的甜辛,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浓郁。他收拾工具箱往西走,穿过坊墙缺口回到西市地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自己铺面门口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从西市坊墙上面望过去,东市正街两侧的暖黄油灯之间多了十几颗冷蓝色的光点,连成两排夹在中间。其中有几颗是暖青色的,混在冷蓝光里不太显眼但颜色温和了一档。
他推门进去在维修台前面把东市位置图取出来,在第三批六户的名字上画了圈。十五户接完了,还剩五户。明天一天能全部接完。他把图收好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储电碗组的储电量在系统面板上显示还够撑一整夜。他闭上眼,手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一下。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三更天了。翻身面朝门板方向,呼吸慢下来。
半夜他被一阵极轻的拍门声叫醒。拍在门板下沿靠近地面的位置,节奏跟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等到拍门声又响了一次之后才站起来走到门后抽开门闩。门板推开一道缝,街面上空荡荡的,月光从坊墙上面照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门槛内侧的砖地上搁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磨好的矿粉,颜色深黑油润。碗底刻了一个字。
“停。”
他把陶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的刻字,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月光把坊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面上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他合上门板把陶碗搁在维修台面上,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陶碗里的矿粉跟之前送来的那批七成五矿粉颜色一致,但更细,细到用手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颗粒。他把碗底的“停”字跟之前收到的所有纸条和刻字对比了一遍——这个字收笔没有弧线,横平竖直,像是刻意换了手写的。
他蹲在暗处把陶碗里的矿粉分出一小份装进一只干净的储电碗里存着,剩下的原样搁在台面上。然后他靠着墙坐下来重新把东市位置图取出来看了一遍。十五户已经接了,还剩五户。停——是让他停手不接那五户,还是别的意思?他合上图在暗处坐了一会儿。
天亮之前他做了决定。那五户今天不接了,先去一趟三渠口。水闸那边上游的水势有一阵没调了,碾坊的水轮转速需要重新对一遍。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扣好挎上肩,推开门板的时候晨雾正从坊墙根底下漫上来。他往渭水桥方向走,路过老张铺子的时候看见老张已经在生炉子了,火光照着棚底下的铁砧和磨刀石。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他走出坊门上了渭水桥。桥面上晨雾浓得只看得见栏杆的轮廓,桥下的水声在雾里闷闷地响着。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脚,侧耳听了一下。雾里除了水声还有另一个声音——极轻的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传过来,节奏均匀,不紧不慢,跟之前每一次巷口哨响之后的脚步一模一样。那个人在雾里走着,离他越来越近。
他没有转身,继续朝前走。对面的脚步声也继续走着。两个人在桥中间擦肩而过的时候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雾里看不清脸,但他看见那个人的袖口在雾里晃了一下,青灰色,袖口内侧绣了一道极细的弧线,收笔右挑。
那个人没有停步,他也没有停步。两个人擦肩过去之后各自继续走。脚步声在雾里渐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最后被水声和晨雾一起吞没了。
林默走完桥面踏上南岸土路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桥面上空荡荡的,雾气正在消散,栏杆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三渠口方向走。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渠面上碎成一片金白。三棵老柳树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他走到井台旁边的时候停住了——井台上搁着一只布包,跟之前一样用干草系着口。他走过去解开,里面是一块矿石和一张纸条。矿石断面深黑油润,跟他左岔深层采到的一致。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圆钝。
“水闸归你。东市归我。分账对半不变。”
他把矿石和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在井台旁边把三渠口到东市之间的所有线索理了一遍——水闸、碾坊、三村供灯、东市十五户、还剩五户没接。那个人在雾里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袖口内侧的弧线他看清了。跟陶哨、矿石、图纸、铜片上的所有弧线一样。收笔右挑。
他站起来往碾坊方向走。渠水在脚下淌着,水轮在碾坊的水轮舱里匀速转着。他蹲在水轮舱旁边把闸板的开合角度重新调了一遍,让水轮转速稳定在最佳输出区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往渭水桥方向走回去。
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去在维修台前面把工具箱打开,把今天新得的矿石、纸条和那只陶碗里的矿粉搁在一起。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第五十件。他合上盖子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盖子上。
东市还剩五户没接。但陶碗里那个“停”字还搁在台面上没动。他闭上眼,手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新挂的匾在门框上方悬着,门外的蓝灯还亮。巷口没有哨响,也没有脚步声。夜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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