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长安西市的晨雾从坊墙根底下漫上来，冻得青石板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林默卯初就醒了，把漏壶上拆下来的充电机零件一件一件包进破布里，连同那半块电芯和几片备用的萤石样片，一起塞进工具箱。他往魏府方向走的时候路过街角的蒸饼摊，卖蒸饼的妇人正在生火，看见他走过，从蒸笼里捞了一块刚出炉的饼，用干荷叶包了递过来。
"拿着，看你忙了一夜没吃。"
林默愣了一下，接过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含糊说了声谢。妇人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他边走边嚼饼，走到魏府西门的时候卯正还差一刻。门虚掩着，皂衣家仆站在门后像一直在等他，见他到了侧身让他进去。
穿过甬道的时候两棵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晨风吹得轻轻晃。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点了两盏油灯，灯焰在晨风里微微跳着。主位坐着昨夜的绯袍年长者——林默已经确认了，他就是魏徵。右首坐着一个人，穿石青色官袍，身材干瘦，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面前摊着一卷星图，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把件不停摩挲着。
左首空着一把椅子。魏徵朝他抬了抬下巴："坐。"
林默坐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打开，充电机的全套零件取出来在堂中砖地上拼好。魏徵和太史局丞官都看着，没有人出声。他把水槽架好、叶轮卡紧、磁石归位、铜线接好、陶碗灌入电解液。最后一步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18650电芯和那颗LED灯珠。
他往水槽里倒水的时候，晨光正好从门口灌进来。水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水开始顺着铜管往下滴，叶轮转了第一圈。磁矿转子跟着转，线圈里感应出的电流顺着铜线进了陶碗的电解液，再出来接上了电芯的正极。他把灯珠的两根引脚搭上电芯的两极，暖白色的光从堂中砖地上浮了起来。
正堂里安静了三息。太史局丞官停止了摩挲玉把件的动作，盯着地上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绕到灯珠前面蹲下去，伸出手在灯珠上方悬了足足五息，才极慢地收回去。
"光从何处来？"太史局丞官问，目光从灯珠移到陶碗，再移到叶轮，声音尖细，"你说水推轮转，轮转生电。电是什么？你给我讲清楚。"
林默刚要开口，魏徵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说电是天地间的雷火，但他只取了极小的一丝，就像从大河里接一瓢水浇菜地。"
太史局丞官看了魏徵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卷星图推到了案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话，字字清晰："雷火入地，乃天象之变，非人臣可擅动。《周礼》太史掌天象，雷火为天威。寻常百姓取天威为己用——"他看着林默，"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僭越？"
林默的后背绷紧了。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技术和安全的范畴。魏徵问的是"会不会炸"，太史局丞官问的是"该不该碰"。
他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他指着那颗灯珠说："太史局的大人，天威——雷电击树，树劈为两半。大人可曾见过雷电把人用的铁器融化过？"
太史局丞官愣了一下。"这倒不曾。"
"雷电落下来，铁器拦不住它。但如果把铁器埋进土里，雷电就从铁器上方过去了，不伤器物分毫。"林默把那半块电芯托起来，"我是那个埋进土里的铁器。天威落下来，我只是在它经过的时候，用这根铜线——"他指了指灯珠的引脚，"接了极小极小的一滴。一滴水能浇活一棵苗，但不代表那个人想挑干整条黄河。"
太史局丞官没接话。他摩挲玉把件的动作重新开始了，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他看了魏徵一眼，魏徵没看他，正低头看着砖地上那团暖白色的光。光在晨光里已经不显眼了，但它安安静静地在砖地上浮着，不跳不摇。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稳而快，从甬道方向过来。皂衣家仆在门口停住了，附在魏徵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魏徵的表情没变，但他放在案沿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
"收起来。"魏徵说。
林默把灯珠从电芯上摘下来，光灭了。晨光重新填满正堂，灰白而平常。魏徵站起来整了整袍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身对林默说："坐着别动。门关着就别出来。"
他出去了。太史局丞官收起星图也跟着站起来，追了两步出去。正堂的门从外面合上了。林默一个人坐着，地上的充电机还在转着，水流滴进陶碗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轻轻响着。
他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往正院方向去了，然后是门扇开合的声音，然后有人说话，隔了一道院墙听不真切。另一个人的声音比魏徵宽厚得多，带着一种奇怪的松弛感。
大约一盏茶后，正堂的门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皂衣家仆的手伸进来，递了一张叠好的麻纸，然后又把门合上了。林默走过去捡起来展开，字迹潦草有力：
「陛下在东堂。你方才的话，陛下隔着窗全听见了。莫慌。魏公方才替你说了一句——'此子手糙，是实干的料，天象之说可论可辩，此物能用是真。'」
林默攥着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然后蹲下去开始拆充电机。水槽里的水已经滴完了，叶轮停了，陶碗里的电解液平静下来，不再泛绿光。他把每一样东西收进工具箱扣好盖子的时候，正堂的门开了。
魏徵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亮边。他看着林默把工具箱提起来，没说太史局丞官的事，没提"天威僭越"的论断如何了，只说了六个字："回去做灯。十天。"
林默愣了一下。三天之约是昨天在西市街角立的。今天第二天，他原本只剩两天多。现在魏徵说的是十天。
"太史局那边——"
"你不用管。"魏徵站在门口没动，晨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正堂砖地上，"回去做你的灯。十天之内，十盏灯送到平康坊官署。多一天都没有。"
林默抱着工具箱快步走出正堂，穿过甬道的时候那两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走到西门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门框旁边的砖缝里夹着一张叠好的纸片，像是刚被人塞进去的。他弯腰抽出来展开，纸上没署名，用指甲划出来的压痕写了四个字：
「东市在查你。」
他把纸片揉成团塞进袖口，推开西门走了出去。晨光照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白晃晃一片。他往西市方向走的时候路过蒸饼摊，妇人正在翻蒸笼，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了半颗豁了的门牙。
林默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十天。他攥紧工具箱把手。
西市的晨鼓正从坊墙那边敲过来，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日子在催他往前走。
身后魏府的西门在他走过之后从里面合上了。门合拢前最后一瞬，门缝里透出来魏徵正堂的方向，那句"天象可论可辩，此物能用是真"的余音，像是还在砖地和槐树叶子之间绕着。
他没回头。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
下一章预告：十天倒计时第一天。灯珠只有一颗，萤石替代方案在胡商货栈里有了眉目。但东市"在查你"那张纸条让他一夜没睡。天亮时铺子门缝里塞进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上画了一盏灯，底下两个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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