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默就蹲在了西市街角的铁匠铺门口。老张的铺子开得早，门板卸了三块，炉膛里隔夜的余烬还没添新柴，暗红色的炭光把铁砧的轮廓从暗处浮出来。林默抱着工具箱跨进去的时候老张正蹲在墙角喝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袖口沾的铜粉和眼睑底下的青黑，什么也没问，朝后院的铁砧努了努嘴。
林默在后院铺开充电机重新拼了一遍。漏壶拆下来的那一套在魏府演示之后又拆散装回了工具箱，此刻重新组装起来费了小半个时辰，但这一次他做得比前两次都快。叶轮卡进底座的时候严丝合缝，磁石转子的间隙比在魏府时又收窄了一分，水槽架得稳当，陶碗里的电解液换了一茬新的——他昨晚在漏壶旁边守着的时候用多余的材料又配了半碗。
他往水槽里倒水试转了一圈。叶轮转起来的时候磁石转子跟着转，电流顺着铜线进了陶碗又出来接了灯珠。暖白色的光在铁匠铺后院还没全亮的晨光里亮起来，亮度比昨天在魏府正堂时稳了一截。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小字：【充电效率提升约5%。】他在魏府正堂的砖地上蹲了那么久回想了整个过程，把磁石的位置和铜丝绕数调整了一下，果然有用。
但他很快就把灯摘了。灯珠只有一颗，不能随便耗电。他需要新的发光材料，否则十盏灯就是一句空话。
他正蹲在铁砧旁边翻工具箱里的备件清单，铁匠铺外面传来一阵驼铃声。那驼铃比一般商队的沉得多，铜音里掺着一种特殊的闷响。他偏头往铺子门口看了一眼，一辆满载皮货的骆驼队正从西市正街上拐过来，领头骆驼脖子上挂了一只拳头大的铜铃，每走一步晃出一声浑厚的嗡鸣。
骆驼队停在铁匠铺隔壁的胡商货栈门口。领头的人翻身下来，裹一件深褐色羊毛大氅，脸膛被西域的风吹得黑红，高鼻深目，典型的粟特人长相。他朝货栈里喊了一嗓子粟特语，伙计们开始卸货，毛皮卷和铜器一摞一摞往栈房里搬。
林默本来没在意。但他视野里的系统面板在胡商下骆驼的那一刻忽然闪了一下：【方圆五丈内检测到高纯度荧光矿物。位置：第三匹骆驼驮筐内。数量：约五斤。属性：天然萤石，氟化钙纯度83%。紫外激发光效显著。】
天然萤石。林默的手指在工具箱沿上攥紧了。他修过老式紫外线杀菌灯，灯管里用的就是人造萤石晶体。天然萤石的荧光效应在电场激发下能产生可见光，比LED灯珠暗，但绝对能亮，而且比油灯亮得多。
他把工具箱扣好，走到货栈门口站住了。胡商正站在门槛上跟伙计清点皮货数量，余光扫到他，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买货？"汉话说得流利，带一点凉州口音。
"看你驮筐里有几块紫石头。"林默指着第三匹骆驼背上露出一角的深紫色矿石，"那是什么？"
胡商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他走过去从驮筐里翻出一块拳头大小的萤石原矿举起来对着日光——深紫色晶体内部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水里藏了一颗极小的星。
"波斯那边山里采的，路上给骆驼挡风用的。"胡商把萤石在手里掂了掂，"你要这个？我在敦煌卖过，当地人拿它做首饰。你在大唐没见过？"
"多少钱？"
胡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工具箱铝合金提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默后背一紧的话："你要是拿昨儿在西市亮的那盏不用火的灯来换，这些石头全给你。半块都不留。"
林默瞳孔微缩。"你看见了？"
"西市不大。"胡商咧嘴露出白牙，"昨天傍晚我伙计回来说有个外乡人亮了盏雷火灯，今早我特意绕过来看一眼。你就是那个人？"
林默沉默了几息。五斤萤石原矿足够磨出至少十片萤石灯片。用交流电激发荧光，每盏亮度比油灯亮一倍以上。损失一颗LED灯珠换五斤原料和一整套新的发光方案，不亏。
"成交。"林默说，"但你要等两天。"
"两天？"胡商把萤石放回驮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急。我的货要待到下个月。你造出来了，来货栈找我。我叫阿史那。"
林默把"阿史那"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铁匠铺。阿史那在他背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不过我得提醒你——你那盏灯，昨晚可不止我一个人惦记。东市那边有人来问过我的伙计，问那盏灯是在哪儿亮的，亮灯的人长什么样。"
林默脚下一顿，没有回头。"什么样的人？"
"穿青袍的，腰上挂了块铜牌，像是东市官署的人。"阿史那的声音轻飘飘的，"东市归太子府的辖地，你可小心着点。"
林默重新迈开了步子。他走回铁匠铺后院蹲下来，手里的砂纸攥得发白。东市。太子的地界。昨天魏府门缝里塞进去的那张纸片写的"东市在查你"已经应验了。他开始在院子里打磨第一块萤石原矿，砂纸蹭过矿面的时候紫色的碎屑簌簌落在青砖缝里，泛着细碎的暗光。
磨到第三块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停下来擦了把汗，把磨好的三片萤石薄片并排摆在青砖上对着日光看——每一片的透光率都达到了可用标准，矿脉纹路均匀，没有裂痕。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细铜丝绕着每片边缘缠了一圈做电极环，又用蜂蜡和麻布裹了三层铜引线。
当晚他接上充电机试了第一盏萤石灯。电流通过的瞬间，紫色矿石内部浮起一层冷蓝色的光，比LED暗了一大截，但比油灯亮得多，光色均匀稳定，没有火焰的跳动，没有油烟。蓝光把铁匠铺后院的砖墙照得清清楚楚，墙角堆着的废铁料都泛了一层冷晕。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团蓝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工具箱底层把那颗LED灯珠取出来，用干布包好放进了工具箱最里层。它完成了它该做的事。接下来的路，要靠这些紫色的石头走了。
他刚把第一盏成品萤石灯收好，铁匠铺板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三声，指节叩在厚松木板上闷闷地响。老张在前铺喊了一嗓子"谁啊"，然后是门闩抽开的声音。
林默从后院探头往前看了一眼。月光从门外灌进来，照着门槛外面站着的一个人的腰封。那里挂着一块铜牌，月光下反了一道白亮的光，牌面上"东市务"三个字清清楚楚。
孙属官没有进门。他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越过老张的肩膀，落在林默身上。他看了几息之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西市有的灯，东市也得有一盏。我家殿下说了，往后长安城里不能只有一道光。"
林默站在后院暗处，隔着整个铁匠铺的距离看着那块铜牌在月光里反光。他没有走过去，隔着整个铺面回了一句："三天之后来取。"
孙属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预期被满足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往街口方向去，渐渐被夜风里的更鼓声吞没。
林默站在暗处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砖上还没收起来的萤石片，三片磨好的、一片正在冷却的、一块还没切的。面前第一盏蓝光萤石灯还亮着，照着墙角那堆从南山带来的碎石样片和他手边那把砂纸。
系统面板右下角跳了一行小字：【当前可交付成品灯数：1/10。剩余时间：8天。】
他把那盏蓝光灯摘下来收好，又重新蹲下来开始磨第四块萤石。
月光从铁匠铺后院的矮墙上面照进来，落在他磨石头的手背上，冷白的一层。
西市的更鼓从远处敲过来，咚、咚、咚。又一更过了。
下一章预告：三天之内，十盏灯齐了。平康坊官署的摊位文书和房契同时到手。"林记电铺"挂牌开张。但开张当日就有人上门挑事——一个穿酱色绸袍的中年人当众骂"妖术惑众"，伸手就要砸灯。而铺子外面街角，东市孙属官正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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