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盏灯齐的那天晚上,林默把最后一片萤石灯片的铜丝电极环焊死,接上充电机试亮。蓝光在铁匠铺后院里铺开,跟前面九盏排在一起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冷蓝色的光晕,把砖墙、铁砧、墙角堆着的南山碎石全染上了一层青幽幽的颜色。老张蹲在铺子后门口看了半天,啧了一声,拎着酒葫芦回了里屋。
第二天卯正,林默把十盏灯用干麻布隔层码好放进工具箱,抱着箱子去了平康坊官署。圆脸官员正在案后吃早炊,见他来了,筷子搁下擦了擦手,让他把灯一盏一盏摆在案上。他蹲下去挨个翻看了一遍——矿面磨得均匀,铜丝焊点干净,引线接头用蜂蜡封得严实。最后他把第十盏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的编号"拾"字,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了两卷麻纸。
一卷是摊位凭籍。一卷是铺面房契。他把两卷纸并排推过来,又从案角取了一方铜印,蘸了朱砂,在两卷纸的落款处各自盖了一个端正的红印。
"西市东南角那间铺面,往后再不归官署调配了。房契在你名下,地皮就是你自家的。"圆脸官员把两卷纸卷好递过来,"十日之约,准时。回去把铺子开起来吧。"
林默接过两卷纸的时候指尖微颤。他把纸收进工具箱夹层最上面,和魏府那张纸条、东市孙属官那晚的口头约定并排放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外照进来的日光,白晃晃的,正悬在平康坊官署的屋檐上方。
他回到西市东南角那间空铺面的时候,蒸饼妇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羹,见林默来了,把碗往门板上一放,退了两步,朝铺子里努了努嘴:"收拾收拾吧,灰老厚了。"
林默推开门的时候灰扑簌簌地落了他一头。铺面不大,十步见方,墙皮掉了好几块,地面是夯实的砖地,靠后墙有一个半塌的旧木架子,角落堆着之前租户留下的碎麻袋和破瓦罐。他把工具箱放在屋中央,蹲下去用指头在灰地上画了几条线。东墙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圆圈,准备放充电机的固定底座。西墙画了一条长线,备着打木架子摆成品灯。中间画了一个方块,维修台。
画完线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木板——前天晚上从老张铺子废料堆里找出来的——用炭条在板面上写了四个字:"林记电铺"。字丑得扎眼,但看得清。他把木板钉在门框上沿的时候,蒸饼妇人在对面街角看着,嘴里咬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比你第一天蹲墙根底下时好多了",说完就低下头继续贴她的蒸饼去了。
铺子开张的头一个上午没有客人。路过的朝门框上那四个丑字看了一眼就过去了,偶尔有人伸头往里面探一眼,看见空的木架子和一只旧工具箱又缩回去了。林默蹲在维修台后面拿砂纸磨一块边角料,磨了整整一个时辰。
午时过后,第一个客人进来了。是个穿短褐的中年人,脸膛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泥,一看就是常在城外走动的农人。他站在门槛外面朝铺子里探头看了看,目光落在墙架上那排码好的萤石灯片上,问了一句:"这灯租一夜多少钱?"
"租一夜十文。"林默站起来把最近的一盏灯取下来,接上充电机引线踩了一脚叶轮。蓝光亮起来的时候那人眼睛睁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蓝光里摆了摆,看自己的手背被照成淡青色。
"比油灯亮。"他缩回手去搓了搓指尖,"给我租一夜。明早天亮前还回来。"
他把十文钱放在门板上,双手捧着灯片走了。林默蹲在门槛里面看着那盏蓝光被捧走了,一路照着他脚下的青石板,在午后的日光里蓝光不太显眼,但那人走路的姿势跟来时不一样了——腰板直了一截,步子稳了一度。
第二单生意来得更快。绸缎铺掌柜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农人捧着一团蓝光走了过去,径直走到林默铺子门口问:"他租的什么?"
"灯。租一夜十文。自己铺子里架线长期租,夜夜八文。"
绸缎铺掌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铺子里的油灯,又看了一眼农人消失的方向。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夜里点油灯熏我的绸面,每季都要折好几匹货。你这灯不熏人?"
"不熏。不透热,没有油烟。"
"先租三夜试试。"
林默从墙架上取了第二盏灯,裹了一层干麻布递过去。绸缎铺掌柜把灯片接过去的时候动作轻得跟他平时收绸缎时完全不一样,两只手捧着,像端一碗满到边沿的汤。他转身走回自己铺子的时候,林默看见街角暗处站着一个人。
孙属官。穿常服,没挂牌,但林默认得那个站姿。他在街角阴影里靠墙站着,手里什么都没拿,就看着绸缎铺掌柜把那团蓝光捧进了铺子,然后目光移过来,隔着整条街的距离,朝林默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里没有威胁的意思,更像是确认——"你确实开始做了。"
林默站在铺子门口回看了他一眼。孙属官转身走了,混进了午后西市的人流里,一眨眼的工夫就找不到了。
林默回到铺子里蹲下来继续磨边角料。傍晚的时候绸缎铺掌柜又来了,手里捧着那盏灯,灯还亮着,蓝光在开始暗下来的暮色里比午时显眼多了。他站在门口问:"你这灯能长期接吗?我铺子离你家这铺面不到十步远,能不能扯一根线过去,直接接你那个——"他指了指墙角正在滴水转动的充电机,"那个轮子?"
林默站起来看了看两间铺子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中间隔了一条窄巷。他工具箱里还有之前裹好的八十多步长铜线,用蜂蜡麻布松脂三层绝缘的。从铺子后墙穿出去沿着墙脚走到绸缎铺后墙再穿进去,距离正好。
"能。今晚上给你接。长期供灯,夜夜八文。"
绸缎铺掌柜点头回去了。林默蹲在铺子后墙旁边开始接线。他打开工具箱那捆裹好的铜线,用铁凿子在墙脚打了个小孔,铜线穿过去顺着外墙根走到绸缎铺后墙同样的位置,再穿进去。线头接上绸缎铺掌柜铺子里新安的一只备用灯片,蓝光亮起来的时候绸缎铺掌柜蹲在旁边看着,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合上。
"这就是说,往后我夜里一拉那个铜丝开关,这灯就自己亮了?"
"对。不用你添油、不用你剪灯芯。"
绸缎铺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看自己铺子里那团蓝光,又转身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西市晚市开了,油灯逐一点起来,暖黄的、跳动的、冒烟的。他的铺子窗口透出来的是冷蓝色,稳稳当当的,不晃不摇。
林默从绸缎铺后墙走回自己铺子的时候,天全黑了。他把工具箱放在维修台上,在暗处站了一会儿。墙架上还剩八盏灯,充电机在墙角转着,滴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门板上那四个丑字在月光里看不清了,但没关系,他明天重新写一块正经的匾。
他坐下来靠着墙。掌心今天磨萤石片磨出了两道新的水泡,贴着裤腿布料刺刺地疼。口袋里的铜钱贴着腿侧,今天赚了三十文。三十文在长安城买不了多少东西,但那两卷麻纸和隔壁窗口透进来的蓝光,比三十文沉得多。
铺子外面晚市的喧声收了一层。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蒸饼摊余烬的焦味和街口牲口棚的草料味。他闭着眼的时候听见绸缎铺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拉动那根铜丝开关,蓝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稳住了。
系统面板右下角跳了一行小字:【固定充电点初步搭建中。当前可用铜线长度:72步。可覆盖范围:铺面周边三间商铺。】
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关掉了面板。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响着,叶轮吱呀转着。铜线从后墙穿出去,贴着地面走十步,进了绸缎铺的墙脚。蓝光从绸缎铺的窗纸透出来,跟街上零星的油灯火光融在一起。
长安西市的夜晚,多了一盏不用油的灯。明天还有下一盏。
他靠着墙合上了眼,呼吸沉了下去。滴水声持续着,像夜的心跳。
西市深处的更鼓敲了三响。三更天了。绸缎铺窗口的蓝光还亮着。林记电铺的门板上那四个炭条字,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但看得清。
第一卷第一阶段(开篇第1-5章)完。下卷预告:铺子开起来了,订单在排队。但东市的阴影比想象中更深——孙属官再次登门,这一次带着太子的亲笔信。而魏徵那边,也开始派人查"张七儿"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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