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林默就蹲在后院窑炉前面了。
炉膛里,隔夜的炭火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他用铁钳子拨了拨,添了干柴进去重新引火。
蓝幽幽的火苗从,柴堆缝隙里舔上来,慢慢把炉膛内壁烤得发红。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那只麻布口袋和陶碗,把里面存的矿粉全部倒进一只干净的粗陶钵里,用铁勺搅匀了,分出来十三份,每份的量,按系统面板上七成五品位的配比用铜秤仔细称过。
第一份矿粉装进黄泥坩埚压实的时候,日头刚从坊墙东头露出来一线。
他把火门挡板调到全开,炉温升得比上次快,黄泥炉壁被火焰舔得从暗红变成了亮红。
矿粉在坩埚里从深黑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橘红,表面开始冒细密的气泡。
他蹲在火门前面盯着,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砖地上滋滋响。翻面、加压、再烧,每一步都按系统面板上的提示走,温度到了就调挡板,时间到了就夹出来。
冷却的时候不能急,得放在炭灰里慢慢退温,退太快磁胚会开裂。
第二炉烧到一半的时候,前院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继续盯着炉膛里的火色。
脚步声在铺面门口停了一下,又绕到后面来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是老张。
老张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提着两截松木方料,身上沾着铁屑和炭灰,看样子是从铁匠铺一路过来的。
“蜂蜡你要多少?”老张把方料靠在墙根上。
林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蜂蜡?”
“昨天有人来铺子里问,说你要买蜂蜡和松脂。我那儿还剩半罐蜂蜡,松脂有十来斤。够你用一阵。”老张蹲下来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火色,伸手在火门外面试了试温度,“烧磁石?”
“嗯。十三燧的灯要用。”
老张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铺面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那些东西搁我铺子后院的棚底下了。你自己去拿。钱的事回头再说。”
林默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铺面拐角处,低下头继续翻坩埚里的矿粉。
老张是被谁通知的?
他昨天才算出蜂蜡存量不够,今天老张就提着松木方料主动来了。
那个替他通知老张的人,跟之前送矿粉、送陶哨、在右岔顶部藏矿粉的是同一个人。那个人不仅知道他在做什么,还知道他缺什么。
第三炉磁胚出炉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在铁砧前,把冷却好的磁胚一块一块敲开,用砂纸打磨断面,检查每一块的质地和磁性。
十三块磁胚里,有两块断面上有极细的裂纹,他用系统面板,扫描了一下,确认裂纹没有延伸到核心层,勉强能用但做不了主磁极。
剩下十一块完好,加上之前烧的两块,一共十三块可用磁极。
他把十三块磁极在砖地上排成一排,深黑色的断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均匀的油润光泽,铁屑吸附测试的时候,每一块的吸附距离都差不太多,一致性比之前手工磨的那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十三块磁极被他收进工具箱底层,用干麻布隔开码好。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
他走到水缸旁边灌了两口凉水,然后推开后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午后的日光把墙壁和地面的交界线照得清清楚楚。
去老张铁匠铺走了一趟,在铺子后院的棚底下,找到了半罐蜂蜡和一捆松脂块,旁边还搁了一小卷细麻布和一把用旧了的猪鬃刷子。
他把东西提回自己铺子里,坐在维修台前面开始配绝缘涂料。
蜂蜡先在小铁锅里化了,松脂块敲碎了加进去,比例按系统面板上给的耐潮配方调整,最后掺了一小撮从窑户那边讨来的细石灰粉。
搅拌的时候锅里的液体从深黄色变成浅棕色,冒出一股松香混着蜂蜡的甜涩气味。
他用猪鬃刷子蘸了涂料在铜线表面试刷了一道,干得很快,表面结了一层均匀的哑光膜,用手指甲刮了一下没有掉屑。
把储电碗组搬出来,每只碗的铜片和锌片接触面,重新涂了一层新配的绝缘涂料,并且在碗口边缘用麻布条裹了一道防水檐。
做完之后接上充电机试了一轮,输出稳定,碗口边缘没有渗液。
【绝缘涂料配方优化完成。耐潮性提升约35%。地下铜线改造工程可推进。】面板又显示出数据来。
他把配好的涂料装进一只空陶罐里封好口,剩下的松脂和蜂蜡原材码在墙角。
这时候他注意到维修台面上那只昨天被送来的小陶碗已经不见了,碗底刻着“磨”字的那个。
有人在他干活的时候进来过,把碗收走了。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门槛内侧的鞋印,跟上次一样细密均匀的纹路,从门口延伸到维修台的位置又折返出去。
把工具箱打开重新清点了一遍东西。
二十六样。
那块七成三的矿石和七成五的矿石并排放着,陶哨压在图纸上面,铂丝和小圆片在底层隔着麻布。
合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盖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推开了门板。
午后的西市正街上人来人往,驼铃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他站在门槛上往街口方向看了一眼,绸缎铺窗口的蓝光还灭着——天还没黑。
街对面的杂货铺老头蹲在门槛上挑豆子,见他推门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挑。
“今天有人来问过你。”老头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什么人?”
“一个穿青灰袍子的年轻人,瘦瘦的,下巴上没胡子。他问我你这铺子夜里几点关,还说想租盏灯试试。”
老头把一颗坏豆子拣出来扔进脚边的破碗里,“我跟他说你铺子还没正式开张呢,租灯得等晚上。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默站在门槛上没有接话。
穿青灰袍子的年轻人,下巴上没有胡子——郑姓门客,那次来的时候也穿的是青灰色圆领袍,面白无须。
但老张说的那个来打铁门环的人也是穿青灰袍子。两个人穿同一种颜色的袍子,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
回铺子里把门板合上,坐在维修台前面,把那块七成五的矿石翻出来看了一遍。底面刻的弧线还是那道弧线,收笔右挑,跟陶哨上的完全一致。
他把矿石放下,在暗处坐了一会儿。
外面街面上的吆喝声渐渐稀了,日头从门缝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暖黄色,又变成了暗橘色。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
天黑之后绸缎铺的蓝光亮了。
他从后门出去,沿着墙脚走到巷口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
街面上的人影稀稀落落,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在收摊,一盏油灯在街角的风里晃着。收回视线的时候,用余光扫到巷子深处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暗处看着他这边。
他没有动。
那个影子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在暗处对视了几息,然后那个影子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更深的暗处。脚步声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个人走的方向是往东的。
走回铺子里把后门关好,插上门闩。
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储电碗组的输出稳定。他蹲下来把十三块磁极从工具箱里取出来,一块一块卡进风轮转子的卡槽里试装。
第一块卡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第二块、第三块依次排下去,十三块磁极全部装进转子之后整个转子比之前重了将近一倍,但转动起来依然顺滑。
把转子接上充电机试转了一圈,输出电流比之前高了将近一倍。他又接了一盏萤石灯上去,蓝光铺开的时候铺面里的暗色被推到了墙角,光晕铺满了半间屋子。
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灯摘下来,把转子从充电机上拆下来包好。
明天把十三燧的组装件全部打包,让程处默的人来取。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期限,从这里运到凉州需要七八天。时间刚好够用。
靠着墙坐下来,把工具箱搁在他膝盖旁边,手搭在盖子上。
外面的晚市彻底收了,街面上安静下来。
更鼓敲过二更之后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极短的哨响,跟之前两声一模一样。
响过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脚步声往东去了,轻而快。
他没有动。手在工具箱盖子上轻轻叩了一下,短、脆。
他闭上眼的时候系统面板在暗处跳了一行小字:【十三枚磁极全部就位。风轮转子组装完成度:100%。十三燧供电方案可交付。请确认交付时间与路线。】
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的方向。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绸缎铺的蓝光,冷色的光落在他脚背上细长的一道。
他合上眼,呼吸慢下来。
铺面外面西市大街的深处,远处更鼓的余音还在坊墙之间来回撞着,一声接一声,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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