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修行,他学会了收敛气息,隐匿身形,熟练掌握了幻影移形,能自由穿梭于山川云海之间。
见过朝日染红整片荒原,见过星河铺满寂静夜空,踏过无人的森林,掠过湍急的河流。
看得再多终究是孤身一人,城堡里那个老登不和他玩。
山巅的风景再壮阔,多年看去也只剩单调。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堡尖顶的窗棂,昂威结束了今日的魔力修行,静坐良久,心底空空落落。体内的光明与黑暗魔力已然趋于平稳,可心头的烦闷却久久无法散去。
他不想继续对着冰冷的石壁静坐,也不愿再看千篇一律的山海。
心底很自然地浮现出了数月前那个暮色沉沉的场景。
庄园清冷的庭院,失控爆炸残留的魔法余温,草坪上蜷缩落泪的小小身影,还有那阵裹挟着寒凉的晚风,成了他枯燥修行岁月里一个不一样的记忆。
空山游荡无趣,云海览遍无味,心底茫然一动,他下意识便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心念既定,幻影移形发动,空气只泛起一丝涟漪,昂威的身影落在了那片林间空地。
时节已是暮春,距离那场意外已然过去数月。
昂威隐在庄园外浓密的树影里,周身气息隐匿望向院中。
庭院早已收拾干净,数月前魔法爆炸留下的狼藉痕迹消失了大半,破损的草坪重新长出嫩绿青草,荒废的角落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院落很安静,没有孩童的哭闹,没有大人的低语,安静得有些清冷。
片刻后一道纤细的小小身影从屋内走了出来。
如今的她一副单薄瘦弱的模样,浅色的长发软软垂在肩头,眉眼间褪去了当日崩溃的绝望,却多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安静与疏离。九岁的小姑娘比同龄孩子更加安静寡言,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恬淡。
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笔记在院中无人的草坪上坐下。
阳光在她柔软的发顶勾勒出单薄纤细的轮廓,温暖的日光驱散了冬日的寒凉,却没能熨平她眼底的落寞。
这本旧笔记是她母亲生前留下的魔法手稿。
她就那样安静坐着,一页一页翻看着手稿。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就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偶尔会停下翻动的手望向空旷的庭院与天边浮动的流云。
父亲谢诺菲留斯依旧忙碌,终日奔波在外推销小众怪异的《唱唱反调》,寻访世人不知的奇异生物。他尽力给她自由肆意的成长环境,却无法为她填补母亲离世后心底的那片空缺。大多数时光里卢娜都是这般模样。
阳光正好,晚风温柔,小院安然无恙。
指尖不自觉攥紧藏在袖间的胡桃木魔杖,少年向前迈出半步,树影晃动,魔力波动散开一丝。
女孩似有所感,侧过头看向树林这边。她看不见隐匿身形的昂威,却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暖意。
小姑娘微微歪头,小声轻喃:“是谁在那里吗?”
晚风卷着花瓣落在草坪,落在卢娜散落的发丝上,也拂过昂威的脸颊。他忽然想上前去与她交谈。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比往日所有想法都要坚定。
昂威撤去周身隐匿气息从树影里走出。少年身姿清瘦,眉眼间带着空山沉淀的安静。
踩过浅浅青草的动静惊动了草坪上出神的女孩。
小女孩抬起清澈浅亮的眼眸望向走来的陌生少年。眼底有一丝懵懂的好奇,打量着忽然出现在自家院外的人。
她从未见过这个少年。
可不知为何,在看见他的瞬间心底的空落莫名淡了几分。就连周遭拂过的微风都似曾相识的温柔。
“你是..?”女孩轻声开口,嗓音干净又纯粹。
昂威在栅栏外站着。
“路过。”
他没有说什么,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女孩合上手边泛黄的手稿,
“你好呀,我叫卢娜,能互相认识一下吗?”
“昂威。”
小小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他:“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吗?”
“嗯。”昂威点头,“很远的山上。”
“山上……有很多风吗?”卢娜小声追问。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母亲离开的那个黄昏,有一缕极暖的微光替她挡走了一些风。而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像极了那束微光。
昂威看着院内随风轻晃的小花:“常年有风,很静,没有人。”
卢娜轻轻眨了眨眼。她听不懂深山修行的孤寂,却能读懂那份无人相伴的安静。因为她的日子也是这般安静。
“这里也很静。”她小声说,“爸爸总不在家,没有人陪我看书。”
昂威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本旧手稿上:“这是你母亲的书?”
听见“母亲”二字,卢娜眼底微微黯淡,“嗯,是妈妈的。她会很多别人不会的魔法。”
“很厉害。”昂威认真说道。
“可是魔法会伤人。”卢娜垂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妈妈就是被魔法带走的。”
九岁的她已经明白了世间的无常,只剩坦然与释怀。
昂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泛起一股异样感。
“有风替你温柔。”他轻声说道。
这话莫名,却格外真诚。
卢娜抬头望他,澄澈的眼底映着天光与少年的身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驱散了连日萦绕的落寞,像乌云散去露出一缕温柔日光。
“你身上暖暖的。”她直白地说道,“和那天的风一样。”
她有一种直觉。
昂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晚风穿过栅栏,拂过两人发梢,庭院里静悄悄的。两个孤单的孩子在暮春的午后隔着一层栅栏。
“你以后还会来吗?”卢娜忽然抬头问。
昂威望着她干净的眼睛,突然露出一副痛苦而微笑的表情:
“会来的。”
卢娜开心地望着他。
幻影移形的涟漪再次泛起,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林间,重新踏回千里之外终年寂静的纽蒙迦德群山。
暮春林间的晚风、院落里轻柔的日光,还有卢娜安静澄澈的模样,随幻影移形的空间涟漪被抛在千里之外。
纽蒙迦德崖边,几只零散的乌鸦正低头啄着石缝里的腐屑,时不时发出几声低沉沙哑的鸦鸣。
昂威的身影落地,踏上山巅平整的石台。方才沾染在身上的暖意还未散尽,心绪依旧停留在那片安静的林间庭院里。
他没有立刻返回修行石室,站在崖边吹风。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自古堡阴影里走出。
一身深色长袍,衣摆在山风里微微轻扬。
格林德沃走到石台之上,站在昂威身后数步的位置。
“又外出了。”他的声音平静低沉。
昂威闻声回过头。
“出去走了走。”
格林德沃目光望向翻涌的云雾,漫无边际的云雾遮蔽了南方大地。
“你的心绪有些不稳。”
昂威低头不语,他自己也隐约明白。
石台的石面上摆放着一件旧物。
是一枚磨损老旧的银质袖扣。
许多年前,格林德沃与邓布利多在戈德里克山谷相识之时二人曾互赠过小物件。这枚袖扣便是当年邓布利多随身佩戴之物。平日里格林德沃偶尔站在这里会拿在手中摩挲。
昂威想着格林德沃的话,顺手拿起这枚银袖扣把玩。指尖来回捻动银质表面,无意识地来回弯折袖扣边缘。
只听见一声细微的弯折脆响。
薄薄的银质边缘直接断开,内侧细密的凤凰纹路随之崩裂,精致的袖扣直接被掰成两半。
纽扣的断裂声在空旷的山巅格外清晰。
昂威指尖一顿,看着断裂开的两截脑子空白半秒。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
山风仿佛停歇,山间雾气凝滞不动。
格林德沃目光落在那枚断裂的旧袖扣上,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话也是真的听下去了,
皮也是真的皮,
他弯腰捡起断裂成两半的银袖扣,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已经残缺的凤凰纹路。
下一瞬,少年半点不犹豫。
转身、拔腿、狂奔逃窜。
身后的格林德沃看着少年的背影眉间一挑。
下一秒,魔杖出鞘。
细碎噼啪的淡蓝电光凝于杖尖——
“昂威。”
格林德沃的声音有些颤抖。
“站住~”
前方少年早已一溜烟冲进长廊。
身后黑袍起落追袭。
空旷千年古堡响起少年狂奔的脚步声与电光的噼啪。
古堡幽深的长廊深处传出一阵短促狼狈的哀嚎,沉闷的声响穿透厚重石墙顺着风道飘上塔顶。
鸦群猛地一惊。
一瞬间成片乌鸦慌乱扑扇宽大的黑羽,翅膀猛烈拍打。
片刻之间,崖壁上空鸦鸟四散奔逃一空。
格林德沃已经走远,
而昂威趴在地上捂着屁股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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