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之后,昂威便如他所言常常前来。
空山岁月终究太静,静得听久了风,心底便会生出无边空旷。而洛夫古德家这一方小院,有草木生长,有清风流转,还有一个安静通透的小姑娘,成了他修行之余的一处去处。
此时距离两人初遇已过去大半年。
昂威手中那根胡桃木独角兽尾羽魔杖常年揣在袖间。他习惯在小院西侧的草坪静坐修行、练习敛息与基础魔咒。
小院的时光永远是慢的。
有时卢娜坐在石桌边整理母亲遗留的零散手稿,认认真真誊抄咒语注解,时不时歪着头琢磨那些旁人看来怪异难懂的魔法理论;有时她蹲在花坛边,静静观察草叶间爬行的小虫,寻找父亲书中写的奇异小生灵;也有时,她只是抱着一本薄薄的童话书,安安静静地看,风吹书页,簌簌轻响。
昂威练咒时极稳。
胡桃木魔杖微光浅浅亮起,卷起落叶又稳稳落地。
卢娜会在一旁静静看他。
在她眼里,这个偶尔出现的少年不会像旁人一样觉得她奇怪,也从不会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所有与众不同的小习惯。
偶尔她看多了会开口。
日子久了,两人渐渐有了细碎稚趣。
昂威会用微光替她点亮树荫下昏暗的角落,让她看书不必眯眼;会用轻风咒吹走落在她书页上的碎叶与落花;会隔空轻轻托起地上的蒲公英,让漫天绒絮慢悠悠飘落在她肩头。
卢娜便伸手去抓,指尖碰碎一团蓬松的白,笑得眉眼弯弯。
她也会分享自己的小世界。
她会把找到的奇特小石头、纹路好看的枯叶、形状古怪的野花摆在昂威身旁,认真告诉他,这是能安神的风纹叶,那是会储存月光的白石。
“很好看。”他说。
简单三个字让卢娜眼底漾起浅浅欢喜。
偶尔两人也会打闹。
卢娜会趁他静坐调息时摘一朵小野花别在他垂落的黑发间,然后屏住笑静静等着他发现。
昂威察觉后也不摘下,只是侧头笑着看她。
这时卢娜便捂嘴笑着往后退半步。
这是她母亲走后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时光。
而昂威,也在这岁岁黄昏里尝到了空山从未有过的烟火稚趣。
在这里他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少年,拥有片刻无忧无虑的温柔时光。
这份情谊很干净。
谢诺菲留斯第一次感知到院内微弱的魔法波动以及陌生少年气息时他隔窗观望。
看见自己常年孤寂的女儿终于有了玩伴,眼底多了笑意,不再终日沉默对着旧手稿发呆。
谢诺菲留斯没有打扰。
他心知,女儿自母亲离世后太过孤苦,有这样一个少年陪伴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往后的无数黄昏,洛夫古德家的小院便固定成了一幅温柔不变的光景。
落日垂天,晚风轻软。
偶尔低语闲谈,偶尔嬉闹玩耍,大多数时间各自安静相伴,光阴缓慢,岁月温柔。
待到暮色沉落昂威便会轻声与卢娜道别。
卢娜会站在院边目送他。
时间来到春天
德文郡奥特里‑圣卡奇波尔郊外的山林安静得只剩风过荒草的轻响。
午后无事,昂威与卢娜顺着平缓的山坡漫行。
山谷下方的荆棘丛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慌乱急促的扑翅声。
“声音是从下边传来的。”卢娜视线落向低处浓密交错的灌木丛,“它好像很害怕。”
两人拨开杂乱带刺的枝蔓往下走去。
一只灰褐色的灰纹小鸮左翼被层层野藤缠锁。藤刺扎进羽翼绒毛之间,越挣扎束缚越紧。它拼命挣扎,羽毛凌乱翻飞,翅膀边缘被磨出浅浅血痕,血珠沾在灰褐色绒羽上。
每一次扑腾声都格外清晰。
小鸮见两人靠近紧绷全身,整只鸟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昂威施展愈伤咒,一缕微光覆上它破损的羽翼,抚平着撕裂的刺痛。
卢娜半跪在地,掌心完全摊开。
小鸮依旧警惕地歪着脑袋,不再疯狂挣扎。
昂威一点点拆解缠绕死结的藤蔓。
解开后,卢娜看着羽翼上的伤痕,“让它先跟我们回家养伤好不好?等完全好了再让它飞走。”
昂威点头,“它现在太虚弱,独自留在山里活不长久。”
卢娜小心地托着它的身体回圆筒小屋。
小屋顶层阁楼常年闲置,只堆放旧纸箱与谢诺菲留斯未整理的手稿。
两人在靠窗角落铺好干草,叠上柔软旧毛毯,替小鸮搭了一处窝巢。
最初几日,小鸮极度怕生。
只要两人稍微靠近,它便立刻缩到窝巢最内侧,只有四下无人时才敢舒展羽翼。
日复一日的静养里,卢娜每日按时换上清水、摆放坚果,坐在窗边陪着它;昂威偶尔抬手放出微光替它暖化微凉的空气、抚平伤口隐痛。
连忙碌于《唱唱反调》的谢诺菲留斯,偶然上楼取手稿时看见这只怯生生的小鸮,也会顺手带一把晒干的松果与坚果,从不靠近惊扰。
慢慢的,小鸮放下了戒备。
它一点点变得活泼灵动,性子愈发亲人。
会在卢娜静坐时跳到她的膝头,歪着圆脑袋蹭她的袖口;
会在昂威闭目调息时跃在他肩头,轻轻啄一啄他的发梢;
两人说话时它便站在一旁歪头,时不时低低轻啼两声,像是在搭话。
“它现在一点都不怕我们了。”卢娜看着肩头蹦跳的小鸮,眉眼弯弯的,“刚来的时候缩成一小团。”
昂威看着活泼灵动的小家伙:“待久了,会知道很多。”
“爸爸也经常偷偷喂它。”卢娜小声说道。
灰纹小鸮:叽叽叽,叽叽叽叽。
昂威总感觉它在内涵人。
时光流转,这日午后天朗风清。
两人一同推开阁楼木窗,小鸮站在窗沿舒展羽翼。
它在窗沿来回轻巧跳跃,仿佛早已迫不及待奔赴山野长空。
“伤完全好了。”卢娜望着,“它可以回家了。”
昂威颔首:“山林是它真正的天地。”
小鸮回头望了两人一眼,清脆啼叫一声,一跃消失在绿意山野之间。
阁楼瞬间空落落的。
卢娜望着空荡荡的窗沿,抿了抿唇:“它走啦。”
“自由了。”昂威轻声道,“它会很开心的,像在找寻弯角鼾兽的你的父亲一样”
直至黄昏漫遍山谷。
一道灵巧的灰褐色身影顺着晚风落在圆筒小屋的最高屋脊上。
它没有远走。
自由飞翔过后,它竟然主动寻了回来。
灰纹小鸮立在屋顶振了振羽翼,望向院中两人发出清亮的啼鸣。
卢娜惊喜地站起身:“它回来了!”
昂威望着屋顶那道小身影。
卢娜仰头望着屋顶的小鸮,“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昂威看着暮色里归巢的鹰鸮:
“叫猫宁吧。”
“猫宁……”卢娜轻轻念了一遍,越来越喜欢,眉眼含笑看向屋顶,“以后可不要走丢了。”
屋顶上的猫宁似是听懂一般啼鸣一声。
往后岁月,猫宁白日随心穿梭林间。
每日黄昏,栖在洛夫古德小屋的屋顶,与两人,与卢娜的老父亲。
只要昂威踏足这片山谷,远方山林或是屋顶之上总会第一时间响起一声悠长清亮的鸮鸣——
“我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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