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没有把录音笔带走。
准确地说,带走的是一支外壳相同、芯片完整、内部没有任何异常记录的录音笔。
真正那支,仍然在陆沉的店里。
他把两支录音笔并排放在修复台上,直到凌晨三点,才确认了这一点。
区别不在外壳。
区别在播放键。
林砚秋带走的那支,播放键按下去之后会回弹;桌上这支,播放键卡在半程,像是被人从内部顶住了。
陆沉没有再碰它。
第一次看见最后一分钟之后,他开始头疼,右侧太阳穴像被一根细针不断往里推。
他站起来给自己倒水,走到饮水机旁,忽然想不起刚才有没有关掉修复台的白灯。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灯关着。
可他记得自己明明看见过灯亮。
能力的代价不是失去整段记忆,而是从记忆里挖走一块很小的东西。
一块小到你只会以为自己走神了的东西。
他拿出纸,在上面写下三句话:
沈知微,灰色雨衣,录音笔。
写完后,他在“灰色雨衣”上画了一道横线。
十二点十分的监控里,沈知微穿的是黑色长外套。
也就是说,他在触碰录音笔时看到的画面,很可能不是今晚发生的事。
那段画面属于录音笔的“最后一分钟”,但不一定属于沈知微失踪的最后一分钟。
陆沉重新检查文件袋。
文件袋外没有指纹,内侧有一小片透明胶带残留。他把胶带放到放大镜下,发现里面粘着一根极细的蓝色纤维。
雨衣不是灰色。
可能是蓝色,在红色应急灯下看起来像灰色。
他打开地图,搜索临江市所有带有“七”的码头、仓库和地下通道。
结果出来了二十七条。
其中有一处已经不存在。
临江旧港七码头,2008年被拆除,原址改建成了临江城际客运站。
拆除时间,正好是父亲失踪前一年。
陆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拨通林砚秋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八声才接通。
“说。”
“沈知微失踪前去过旧港。”
“证据?”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我看到的。”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你看到什么?”
“她在一条地下通道里奔跑,身后有人追。出口外面是江,旁边有一排没有编号的仓库。她说了第七码头。”
“你不是说录音笔里没有声音?”
“现在没有。”
“那你是怎么听见的?”
陆沉握紧手机,没有回答。
林砚秋的声音沉了下来:“陆沉,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动过录音笔?”
“动过。”
“你有没有删除过里面的内容?”
“没有。”
“那就先别动它。等我去拿。”
“沈知微还活着。”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陆沉看向修复台。
录音笔旁边,放着一块刚刚拆下来的电池。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拆的。
“因为她说的是‘别让他们找到’,不是‘别让他们找到我的尸体’。”
林砚秋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后,陆沉把地图打印出来,用红笔圈出旧港的位置。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以为是林砚秋,直到看见门把手慢慢转动,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卷帘门落下,后门也反锁了。
钥匙继续转动。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陆沉拿起桌上的金属直尺,退到货架旁。
门锁啪的一声弹开。
进来的人穿一件黑色雨衣,脸被帽檐完全遮住。他没有看陆沉,而是径直走到修复台前。
“录音笔呢?”
陆沉没有回答。
黑色雨衣人抬头:“你已经看过了。”
“沈知微在哪?”
“她不重要。”
“那谁重要?”
对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旧铜制钥匙,放在修复台上。
钥匙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临江档案馆,地下七层。
陆沉盯着钥匙,没有伸手。
黑色雨衣人却笑了一声:“你父亲当年也不肯碰它。”
话音落下,他猛地掀翻旁边的货架。
玻璃罐和工具盒砸向地面,陆沉侧身避开,金属直尺在对方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黑色雨衣人没有停,抓起录音笔就往门口冲。
陆沉追出去时,只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驶过巷口。
地面上落着一滴血。
还有那枚铜钥匙。
林砚秋在这时赶到,看到满地狼藉,第一句话是:“你又碰了什么?”
陆沉指向地上的钥匙。
“这次没有碰。”
林砚秋戴上手套,捡起钥匙翻看。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临江档案馆没有地下七层。”
“现在没有。”
“以前也没有。”
陆沉看着远处消失的面包车:“那就说明,有人希望我们以为它不存在。”
林砚秋把钥匙装入证物袋。
“沈知微的手机找到了。”
“在哪?”
“她家楼下的垃圾桶里。”
“人呢?”
“还没找到。”
林砚秋停顿片刻:“手机里有一条定时短信,收件人是你。”
陆沉接过她递来的屏幕照片。
短信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明天没有出现,去找你父亲最后修复的那件东西。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老式钢笔。
陆沉的手指瞬间僵住。
那是父亲失踪前留给他的东西。
七年前,他亲手把它埋进了旧城的河堤。
可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
昨天,23点59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