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扑灭篝火,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便结伴离开山洞。
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才远远望见盛京城头上的旌旗。
彼时已是黄昏时分,那五彩的旌旗在晚风之中轻轻飘荡,衬得那城墙巍峨壮阔。
一行人绕开城门主道,辗转来到昔日的将门林府。
往日赫赫扬扬的将门府邸,如今变得满目荒芜。
主宅大门紧锁着,门板还贴满官府的封条,台阶之上的荒草也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府邸侧边,一座简陋低矮的木栅小偏院特别扎眼,那便是忠伯的栖身之所。
月青按照约定节奏叩响院门,叩三声停一声,再叩。
片刻,院内传来的脚步声,苍老沙哑之声自院内响起,“谁呀?”
月青低语道,“忠伯,是我。”
木栅门 “吱呀” 一声由内拉开一道门缝,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手提着油灯从缝里往外瞧。
看见月青,老者先是一惊,随即将目光越过他,落在满身疲惫的季沛沛身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惊呼道,“长公主殿下?!”
说罢,当即就要跪拜。
“此地不可行礼,容易引人注意。”季沛沛伸手拦住,快步踏入小院。
“殿下快请进。”忠伯会意,警惕扫视了院外街道一番,便迅速关上木栅,插牢门栓。
小小的偏院里,只有两间土屋,内里的陈设十分简陋。
忠伯点亮了油灯,昏黄光芒缓缓铺满小屋。
待季沛沛落座,他才看到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林相宜。
那张熟悉的面孔乍现,他浑身巨震,油灯险些脱了手。
“像,太像了!”他细细观其眉眼,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眶顿时噙满泪水,“小公子……是您?您还活着?”
林相宜感慨莫名,微微颔首,“忠伯,是我,我活下来了。”
忠伯捂住面孔,极力压抑住哭声,又不敢高声,生怕引来邻里注意,“苍天有眼啊!林家还有后人!”
他连忙抹了抹泪,搬来凳子,烧水招待。
等老者情绪平复,季沛沛连忙开口询问京中的近况。
“自从林家出事,徐家的气焰就一天胜过一天。”忠伯声音低沉,“皇上龙体欠佳,许多朝政都是由太后代为处置。是以,朝中官员行事谨慎,大半还要看徐家脸色。还有,城门各处至今还贴着搜捕林家余孽的海捕告示。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相宜闻言,心中了然,这么一来,自己名义上依旧是朝廷通缉要犯,一旦身份暴露,便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他开口问道,“忠伯,当年林家通敌一案,你知晓多少内情?”
“那日,夜幕一至,没有任何先兆,锦衣卫就将整个林府死死围住,又在府里一通翻找,搜出了那所谓的通敌书信作为铁证。事发太过突然,家主与夫人始料未及,全族就已被抓下大狱。”
提起旧案,忠伯脸色沉重无比,咬牙切齿道,“那书信笔迹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老奴追随家主数十年,一眼便能分辨出那绝非家主的亲笔!定是伪造的!可徐家权势滔天,满朝文武,无一人敢站出来替林家说句公道话。”
“仅凭一份伪造的书信,便将罗织构陷的行径做得这般毫无顾忌。这徐家当真目无法纪、狂妄至极!”林相宜拳头悄然攥紧,愤恨难消,“那出事之前,家主有没有留下些密信、文书之类的物证?”
忠伯环顾门窗,确认四下无人偷听,压低声音,“有的。家主在抄家那日之前,便预感到了祸事将至,曾留下一份密函藏在主宅正房房梁夹层,就怕哪日被徐家抄获。”
林相宜精神一振,放下了到嘴的茶杯,看向季沛沛,“公主殿下,那密函得取回来。”
不等季沛沛回复,忠伯便出言劝阻,“小公子,不可!主院已被官府封禁,又有衙役定期巡逻看守,根本进不去。想要拿到密函,难于登天。”
季沛沛眉头紧锁,也出言相劝,“硬闯万万不可,一旦暴露,只怕要万劫不复。”
“硬闯自然是不可为,我只说要取,但也没说现在就去。相反的,密函之事不急,可暂且搁置。”林相宜冷静判断,分析形势,“当务之急,是我要先拿到合法的身份。驸马圣旨一旦下达,我就能名正言顺的成为长公主驸马,才能觅得时机进入被封禁的林府府邸取出那份密函。”
“驸马?小公子您要做……长公主的驸马?”忠伯听到这三个字,瞠目结舌,随即冲到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连连摇头,“这是一步天大的险棋啊。好处固然是极多的,可也直接把小公子您推到了徐家的刀口之下啊。您好不容易脱险,怎能再入死局?一旦知晓您的身份,徐家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忠伯,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别无选择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家满门覆灭而什么都不做,此非为人之道啊。”林相宜反握住他的手,劝慰道,“况且,即便我想放下仇恨、隐世避祸,徐家也断不会容我存活的。不如放手一搏!”
油灯摇曳,几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无一人言语。
就在此时,院门外街道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小院门外。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月青手按住刀柄,轻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马蹄声在街道短暂徘徊,片刻之后渐渐远去。
月青退回屋内,说道,“是巡城衙役,路过此地,并未留意小院。”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
忠伯却满脸忧虑,“这一带常有巡城兵丁往来,此地不能久留。”
“不错,此地的确不能久留。但不能入城,也不可久居此处……”季沛沛思索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忠伯,赵烈还似以往那般居于西山山谷的小院吗?”
赵烈,昔日林家麾下老将,是林家旧部之中为数不多尚有实力、并且忠义可靠之人。林家蒙难之后,不肯屈从徐家,被训斥贬谪,索性辞了官到西山山谷处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世事。
这让林相宜想起了自己创业路上那些坚守本心的老伙伴,想来这位老将大抵是表面上看透纷争、隐居避世,实则心中的情义未灭,才寻了这不远不近的地方,以待林家后人。
忠伯点头称是,“回长公主,在的,赵老将军还居于那所小院。只是那地方偏远,物资有些匮乏,老奴时常托人秘密送些米面粮油和旁的一些起居用物去。”
“赵老将军颇通兵道武艺,我们去西山山谷投奔,他知你是林家后人,定愿收留庇护。”季沛沛当即定计,“再者,山谷隐蔽,人迹罕至,与盛京相距也不远,你大可在那里安心等候京城的消息。”
忠伯为其简单收拾了一些干粮水囊,递给他们,“趁着夜色深沉,快走吧。”
月青接过包裹,眉间微皱,“忠伯,您不和我们一同离开?”
“不了,我得守在这里,他们才不会起疑心。”忠伯带着一丝赴死的决心看向林相宜,微微一笑,“林家于我,恩重如山,如今看到小公子安然无恙,知晓林家有后,足矣。”
林相宜心中不忍,欲上前相劝,被他抬手制止,“小公子不用劝了,我心意已决,不会更改。您且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必为我忧心。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活到这把年纪了,也算活够了。”
季沛沛上前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林相宜也只能快步跟上。
临出后门,忠伯又追上前去,将手里的玉牌悄悄塞进他的掌心,“小公子,您非孤雏,尚有旧部。”
说罢,用力推他出去,反手落上门锁,将一腔难舍困在了那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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