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树瞧见大儿子杨民一声不响地冲到自己跟前,心中不禁思忖,这孩子究竟是长大了,懂得事理了。他此番前来,是打算向自己详述殴打小儿子杨亮一事的来龙去脉?还是匆忙赶来向弟弟赔礼道歉、承认错误呢?
一路上,杨宝树对大儿子已有深入了解,深知他通情达理,遇事情懂得权衡利弊、进退有度,且性格坚韧、吃苦耐劳。而自己的小儿子是怎样的品行,他又怎会不清楚呢?想必是自己刚刚不在时,小儿子惹恼了大儿子,这才招致一顿打。
此刻,见夫妻二人进屋后,小儿子向自己哭诉,而大儿子特地赶过来认错,似是打算委曲求全。这可万万不行!如此一来,孩子难免会对这个家心生误解,认为家人行事偏激、不明事理。况且,孩子三岁时被送走,直至如今七岁才被接回,此事早已在他心中埋下阴影。倘若再因打架之事使他遭受委屈,那往后这个家还如何和睦共处呢?
就在杨宝树心思如电推算大儿子来到自己身前的心理动态,准备张口先安抚大儿子。谁知,不等开口说话却看到大儿子杨起手臂指向自己,杨声愤怒地说道;“杨宝树,你们夫妻竟是如此不明事理,怪不的会培养出如此不懂尊卑礼数,踩着一脚污秽满家乱跑。不珍惜粮食,随意将老爷子辛苦熬煮的粥摔在地上。如今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听闻小儿子哭诉后,不是先弄清事情的缘由,而是张嘴就把所有过错都归咎于他人,还厚颜无耻地声称要帮你犯错的儿子去殴打别人。如此糊涂混账的父母,我真是耻于相认。
从这一时刻起,我,杨民,决意断绝与你们夫妇的所有关联。此刻,我仅以一个普通孩子的身份,正式向你,杨宝树,发起挑战。
方才你扬言要为你那混账儿子出气,如今,我就站在你眼前,任由你动手。倘若我皱一下眉头,便算我理亏,届时,我会郑重地向你和你儿子赔礼道歉。
反之,若我能咬牙承受,你们夫妇从今往后便不得再无端打扰我,让我能于姥姥家安心度日。你大可放胆动手!”
常霞随丈夫杨宝树踏入屋内。她身形被身材魁梧的杨宝树遮挡,直到轻轻掩上门,将大衣挂于门后墙上的挂钩,转过身来,也没被饭桌前的杨民、哭啼的小儿子杨亮发现。而她的目光瞬间却被饭桌吸引过去,只见饭桌前,一个小男孩正埋头吃粥,神态沉稳,宛如大人一般。
刹那间,她的大脑仿佛经历了一场开天辟地的巨变,智慧、思维与意志皆被如开天斧般的冲击劈得支离破碎。她全然未察觉到小儿子哭喊着奔向杨宝树。往常,小儿子这般伤心定会让她心痛不已。自从大儿子被送回家乡后,常霞对大儿子无尽的思念与满心的愧疚,皆倾注于小儿子身上。小儿子稍有不如意便哭闹,在她听来,仿佛看到大儿子被人欺负,孤零零地躲在屋后角落暗自哀泣。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难受至极。于是,她不论小儿子是否无理取闹,都会立刻满足其需求,直至小儿子破涕为笑。那时,她仿若看见大儿子正与小伙伴们在山坡河畔欢快嬉戏。
而此刻,她无暇顾及丈夫抱起小儿子,也没留意丈夫为哄着小儿子不哭都说了些什么。常霞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痴痴地盯在饭桌边的男孩身上。目光又随着男孩移到丈夫身旁,直至耳畔传来男孩怒斥丈夫的话语,她全身猛地一震,六神这才归位,神志仿若从梦游般的痴呆状态中渐渐苏醒。
她赶忙上前,拦在丈夫身前,弯腰凝视着男孩的双眼,双目泛红,哽咽着说道:“杨民,我是妈妈呀,妈妈想死你了,呜呜呜,这不是梦吧?我眼前真的是我那苦命的大儿子杨民吗?”
杨民昂首抬手,怒目圆睁地瞪视着杨宝树。刹那间,他只觉眼前光影缭乱,恍惚间,一位女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前。那女子眼眶噙泪,脉脉含情地凝视着他,口中还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面对这位突兀现身的女子,杨民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气息,那气息带着几分朦胧,如薄纱轻掩,撩拨着他的心弦。他刚欲张嘴,制止眼前的女人莫要胡乱认子,却觉心头蓦地一紧,心跳陡然加速。一股莫名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袭来,令他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觉双眼不由自主地酸涩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身体上这些莫名的症状,让杨民的大脑一片混沌,呆愣发怔。此刻,他全然忘却了自己正与杨宝树对峙的紧张局面,忘却了自身的身份,也忘却了置身何处。他只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脸颊……
三岁之前,母亲悉心抚育呵护的温馨记忆,早已被此后寄居于姥姥家四年有余的新生活,一点点冲淡。
那时,三岁的他,脑细胞数量本就稀少,在岁月的长河中,都已历经新陈代谢,融入了脑域的深处。如今,新生长出的脑细胞不计其数,宛如繁星般密布于大脑沟壑之间。
年仅七岁的杨民,凭借着尚显稚嫩、有限的智能运算能力,根本无法在数以亿兆计的脑细胞里,寻得三岁以前那段珍贵的有效记忆。
然而,身体自发浮现的这些异状,宛如一把精巧的钥匙,悄然开启了杨民尘封往昔的记忆之门。
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世界沉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杨民却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觅得一丝睡意。此时,他的内心总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他的思绪飘向那些与他同龄的小伙伴们,在他们被疾病侵扰、发烧难受之时,有母亲轻柔地抚摸额头,以掌心传递丝丝凉意;在电闪雷鸣肆意划破夜幕,恐惧如影随形的时刻,有母亲将他们紧紧揽入怀中,用柔软的怀抱驱散内心的惊惶;在寒风如猛兽咆哮、大雪如鹅毛纷飞的寒夜,有母亲抱着他们,一下一下轻拍着后背,嘴里低声呢喃着安抚之语,让他们在温暖与安心的氛围中,缓缓进入甜美的梦乡。
杨民只能沉溺于无尽的遐想之中,在这虚幻缥缈的想象里,捕捉哪怕一丝能令人心安的温暖,以此来慰藉这漫长而孤寂的夜,让自己的心灵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而此时此刻,身体所涌起的感觉,恰似往昔那孤枕难眠时,萦绕在心头的那种难以名状的空寂、窒息、酸涩、暗自悲伤之感。这相似的感觉,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将过去与现在紧紧缠绕在一起,让他再次陷入了那深沉的情感漩涡之中。
杨民强忍着心中那莫名的哀怜与悲伤,缓缓转过头去,满含泪水的双眼望向老爷子,眼神中满是希冀,渴望老爷子能助他摆脱这莫名困局,带他走出这片情感的迷雾。
自常霞踏入屋内,杨刚老爷子便忧心忡忡地把目光投向杨民。他心中满是忐忑,不知杨民在知晓常霞身份后,会作何反应。
此刻,看到杨民脸上那丰富而真挚的神情,老爷子心中暗自赞叹:这孩子,天生便拥有一颗感性之心,善良的品性早已将亲情的根基牢牢夯实。
杨刚老爷子打心底里感到由衷的喜悦,脸上漾起一抹温和的微笑,对杨民轻声说道:“孩子,她就是小杨亮的母亲,也是你的亲生母亲,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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