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亮一眼瞥见母亲,瞬间便试图从杨宝树的身上挣脱开来。
杨宝树刚刚被七岁大儿子那愤怒的表情与厉声斥责震慑住了,正为不知如何向大儿子解释这一场误会而头疼不已。就在这时,他瞧见妻子挡在了自己身前,蹲下身,满含深情地凝望着大儿子,声音哽咽地呼唤着大儿子的名字。紧接着,他发现大儿子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妻子吸引了过去。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自己与大儿子之间无端生出的关系危机,暂时被妻子巧妙地转移了。
此刻,杨宝树看着大儿子与妻子之间那略显怪异的互动,心里明白现在绝不是让小儿子掺和进来的时候。于是,他一边朝着饭桌走去,一边双手紧紧搂住小儿子,不让他从自己怀里下地。
常霞的脑海已然被大儿子那满含泪水的目光填满。眼前不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大儿子裹在襁褓中,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他扶着床头,撅着光溜溜的小屁股,有滋有味地学着站立;他偷偷揪着床单溜到地上,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匍匐前行;他坚持用柔弱的小手紧紧搂住奶瓶,努力自学进食……这一帧帧、一幅幅充满喜感又温馨的互动画面,最终定格在了杨宝树用毛巾被裹抱着大儿子那渐渐远去、略显飘忽的背影上。
在得到杨刚老爷子的确认后,杨民这才明白,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女子,身着得体,周身散发着一种宛如姥姥村里老会计和教书先生般的儒雅气质,她便是姥姥时常在他耳边提及的母亲。
刹那间,杨民的耳畔回响起与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姨姐曾叮嘱他的话:“小明儿,你定要牢记,你姥姥和那个抛弃你的母亲乃是亲生母女。在你和你母亲之间,你姥姥明显偏袒你母亲。不然,她怎会听从你母亲的话,催着你回去呢?所以,别全然听信你姥姥所言。
你在村子里也有所察觉,在你认识的所有孩童当中,可有一个被自己母亲遗弃的?你啊,得留个心眼。当初,你母亲选择留下小儿子,狠心舍弃了你这个尚未断奶的大儿子,这分明是她对你并无好感,不喜欢你。如今她急切地要你回去,必定心怀不轨。说不定是有非你不可的事情,所以才火急火燎地把你接回去,企图利用你谋取利益。哦,我想起来了,来信中说你的爷爷退休了,还为了你的户口问题放弃了接班的名额。
小明儿,听闻你母亲当初为了和你父亲成婚,主动辞去了家乡政府安排的工作,如今不过是个无业的农村妇女。你说说看,她会不会是觊觎你爷爷的接班名额,才把你接回去,让你去做爷爷的工作,再让你主动放弃回城的机会,用你的城市户口把工作名额换给她呢?
嗯!极有可能是这样。没错!小明儿,你可要谨记表姐的话,凡事多留个心眼。倘若她真有利用你的企图,你就去找你爷爷,把她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告知爷爷。
说起来,你爷爷对你的重视与疼爱远甚于你的父母。不然,他也不会为了你的户口问题,放弃那接班的名额。唉,对了,你父亲是家中独子,你身为长孙,在老年人眼里,长子长孙可是备受看重的啊。
小杨亮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父亲那双有力的大手。原本在杨民怒斥杨宝树时,因惊吓而止住的哭声,此刻为了博得母亲的关注,他带着哭腔,冲着全神贯注看着杨民的常霞大声叫嚷道:“妈妈,你都不理我了!他打我,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把我打倒在地。爷爷和爸爸都不帮我教训他,你也只理他不理我啦,哇……”
小杨亮从未吃过这样的亏,在向母亲倾诉的过程中,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委屈,不禁放声大哭。
小杨亮的哭声,将思绪仍有些飘远的常霞从往昔的时光长河中彻底拉回现实。她意识到,得赶紧安抚住小儿子,否则任他这般哭闹下去,众人都别想安宁。
于是,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略带歉意地伸手拍了拍杨民的肩膀,而后起身走到杨宝树跟前,从他怀里将哭闹不止的小儿子抱入自己怀中。
杨宝树将小儿子交给妻子,没有了小儿子的羁绊,急忙来到杨民身旁,连声解释着自己方才所言:“我那时不过是习惯性地随口安抚杨亮,只为哄得他停止哭闹,并未深思其他,更无判定你和杨亮谁是谁非的意思,却是没想到竟让你产生了误会。”说罢,杨宝树拉着杨民,重新回到饭桌前落座。
此时的杨民,注意力仍深陷于由姨姐分析之话所引发的一连串错乱思绪中无法自拔,根本未曾留意杨宝树的到来,也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他浑浑噩噩,下意识地任由杨宝树牵着,回到饭桌前原本的位置坐下。
常霞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小儿子,在她温柔的劝慰下,小儿子渐渐止住了哭闹。她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挪到杨民身旁坐了下来。她将小儿子抱到自己腿上,轻轻搂在怀里,动作轻柔而娴熟。
她的目光落在坐在身边的大儿子身上,眼神中满是柔情。她缓缓腾出一只手臂,想要伸手去轻抚一下他的小脸,感受那久违的温热。然而,一种莫名的担忧却在她心底悄然升起,她害怕这一举动会惹得大儿子不高兴。那刚刚伸出的手臂,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七岁的杨民,凭借着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的稚嫩脑域,艰难地在姨姐那错综复杂、满是揣测的分析中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从中挣脱出来。当他回过神来,惊异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饭桌前。
更让他内心仿若坠入冰窖、彻骨生寒的是,身旁竟静静地坐着那位总能勾起他莫名心酸与悲伤的母亲。嘴里仍在抽抽搭搭地哽咽、小声地抽泣的小杨亮,被那位母亲温柔地抱在怀里。
杨民的身体似是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完全将目光投向这位母亲。刹那间,一双盈满温柔爱怜的眼睛映入他的眼帘。
这眼神,犹如一缕似曾相识的微风,轻轻撩拨着他记忆的琴弦。他恍惚觉得,在那遥远得仿佛隔着重重迷雾的记忆深处,自己曾无数次被这样的目光轻柔包裹。
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杨民内心深处那些早已被岁月小心翼翼尘封起来的伤痛瞬间苏醒。他忆起,在自己还懵懂无知的幼年时光,就被父母送至姥姥家。左邻右舍的人们指指点点;“命硬,不被父母喜爱”,这样的话语,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不断刺痛着他幼小的心灵。像诅咒一般,如影随形。
那尚在稚嫩阶段的心灵,于数不清的孤寂日夜里,被辛酸与自卑如细沙般,一点又一点地填充。这心灵宛如一个刚出窑的崭新容器,本应在悉心呵护与温柔保养下,承载美好的事物,可如今却未得丝毫眷顾,便被苦涩的泪水满满灌注。
此刻,置身于这令人局促不安的氛围中,他的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迅速转过头去,避开了常霞那温柔却又让他无所适从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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