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爷子安抚性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杨洁的臂弯，刻意抬高分贝，确保屋内所有人都能清晰听闻：“我已经订了今晚十一点去往秦皇岛的火车票，去找你兰姨。往后便要和她在秦皇岛共度晚年，就不去你们家里住了。”
话音落定，他望着杨洁的目光满是疼惜，语气里浸着几缕沉郁的喟叹：“小洁儿，自打你母亲离世这十几年来，多亏你帮着爸爸撑持这个家，辛苦你了。”
杨洁那张白净秀美的脸庞，素净得近乎褪去了东方人常有的暖调肤色，此刻眼底早已漫上层层湿雾，她连声应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这才是正理儿，早该这么安排了。兰姨这些年年年都专程来看望您，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嗨，我代表全家百分百支持您！只是您和兰姨可得给我留间房啊，我估摸着每月都要过去住个三两天的！”
一旁的孟老爷子听着儿媳这番话，眼角斜斜扫过火炉边的自家儿子，见孟然正凑着和小秦亮挤眉弄眼地嬉闹，压根没把杨洁的话往心里去。
杨洁双手紧攥着杨老爷子的右手，声线软得像浸了温棉：“您既然定了今夜便动身，这院子我往后也不必常来。今日临走前，我把自己的贴身物件收拾妥当带走，把西屋腾给宝树他们住。”
话音刚落，她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瞳里攒了半晌的湿意终于凝成泪珠，顺着光洁的眼尾滚落，划过莹白的面颊，在腮边洇出浅浅的湿痕。她不愿让两位老人瞧见自己落泪的模样，只仓促丢下一句“我找宝树媳妇去南屋张罗午饭去。”便自顾起身，朝着杨宝树与常霞的方向走去。
杨宝树在常霞身侧缓缓回神，压着声线凑到她耳畔耳语：“方才老爷子的话你都听真切了，老人家非但早把这整座宅院悉数划归到我的名下，今夜便要动身远离此处，远赴秦皇岛定居去。”
所以，接下来你把一切情绪都先隐藏起来，多听、多做、少说，让孟叔和老爷子他们安安稳稳把这个难得的周日过完，成吗？”见常霞垂着眼帘黯然颔首，他才悄然松了口气，转身朝屋内走去。
迎面正撞见走来的杨洁，杨宝树神色蓦地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这位数年未曾往来的姐姐搭话。杨洁却先开了口：“宝树你先去给老爷子泡上茶，我和你媳妇先去南屋和面、剁饺子馅。你泡好茶后看着孩子，把你姐夫替出来，让他到南屋搭把手。”
杨宝树下意识颔首，与杨洁错身的间隙抬眼望去，只见两位慈蔼的老人满面漾着温煦的笑意，正静静望着火炉那边——姐夫孟然陪着自己的两个幼子不知正在讲什么趣事，大家眉眼间全是松弛的鲜活气。方才自己经历的种种，竟像庄周梦蝶一般，恍惚得辨不出虚实。
情节的陡生逆转，将刚把积攒八年的满腔委屈与愤懑，借着斥责考问杨宝树的契机，尽数向杨老爷子、杨洁一家子倾吐怠尽的常霞，瞬间钉在了原地——杨老爷子方才宣告，这处宅院早在年前便已将户主名更改为她的丈夫杨宝树。
这猝不及防的巨大兜转，径直把常霞抛入了她自身构筑的痛苦、窘迫与意识宕机的境地，惶然无措、进退失据。故而当杨洁温声唤她同去南屋筹备午饭时，她未作半分多余反应，只木然随着杨洁的脚步往南屋走去。
杨宝树抬起双手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又揉了揉因缺觉而干涩发沉的眼，踱到里墙根那个茶厨一体的柜子前，弯腰从第二层搁板上取出茶叶罐，行至茶桌旁，往那只方形大花瓷壶里撮了些茶叶，拎过暖水瓶冲注了一壶热水。放下暖瓶后，他一手提花瓷壶，一手攥着两只素花瓷碗，走到两位老爷子身侧，将茶壶搁在饭桌上。
先给孟老爷子斟了一碗，老人含笑着接过杯盏，冲杨宝树颔首示意，随手把碗搁在自己跟前的桌面上。杨宝树又往另一只茶碗里注满茶汤，双手端着递到杨老爷子面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幽怨，定定望着他。
心里暗自嘀咕：您要是早把这消息透给我，我们有了这么大一院子，常霞还不得乐疯了？哪至于憋着一肚子气跟我闹别扭要分开？您这一辈子都在琢磨人心思来思去的，如今老了回了家，反倒把这套把戏用在唯一的亲儿子身上，玩得就这么过瘾？
杨刚老爷子望着自家宝贝儿子眼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怨念，嘴角扯了扯，牵出一抹凉薄的冷笑，半句话也没说。杨宝树被老爷子这副从未见过的神态搅得浑身发紧，浑身不自在，忙把手里的茶碗往饭桌上一搁，心口竟像藏了亏心事般发虚，慌慌张张转身躲了开去。
孟飞老爷子摸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老战友，自己捏着另一支凑到鼻尖细细嗅着，语气里满是感慨：“宝树打小就被你冷待惯了，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肯跟你掏心窝子。你呢，从前忙工作，家里但凡有个事，向来只找杨洁对接，久而久之，你们父子俩之间何止是缺了沟通与了解，连最基本的父子亲情联络，都没好好搭建过。
方才从宝树那孩子的眼神里看得明白，他对你终归是有实打实的感情的。这几年你待他确实太苛刻了些——他刚踏出校门就成了家，凭一己之力撑着四口人的生计，其中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可你这个当亲爹的呢？放着这么大一处空院子，不肯让孩子们回来落脚，连日常开销也半分不肯贴补，就不怕孙辈们营养跟不上，耽误了长身体？”
杨老爷子摸出火柴，刚要划燃点上衔在唇间的烟，忽然瞥见身旁杨民带着个小兄弟在旁，当即熄了点烟的念头，把火柴又塞回了盒里。学着老亲家方才的模样，单掌捏着烟支凑到鼻尖，慢慢摩挲着嗅那烟草的香气。
他喉间滚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我这当家里长辈的，眼看着唯一的儿子成家立业，心里哪能不欢喜？见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逼仄的小房子里过活，又哪能不心疼？可他们连杨家的门都不肯踏进来，半面也不肯露，连句像样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总不能腆着老脸主动登他们的门，低三下四求着他们回来住吧？真要那么做，哪里还能是如今这局面——连你在内，旁人个个都要站在宝树那边说话。等街坊邻里听说我亲自上门求他们回来，所有的矛头立时就要全对准杨宝树，说他为了媳妇不肯回父亲家，反倒逼着长辈登门央求，那小两口不就生生坐实了“大不孝”的骂名？
你说，真闹到那步田地，杨宝树往后还怎么在单位同事跟前抬头立足？说起来早前我听见他们要把大孙子送到千里之外的乡下去，终究是没按捺住那股子火气，本来都已经抬脚准备上门理论了。”
说到此处，杨老爷子抬眼掠了掠身侧的杨亮、杨民两个小孙儿，示意孟老爷子再往近前靠些，压得极低的声线里裹着沉凝的意味：“我得知小民要被送回老家的那夜，老领导的小儿子、也就是我那位在省府供职的小舅子，忽然登门踏至我院中，说小民的户口本就随着他母亲落在了那片山区村落，回姥姥家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半分也不显得突兀，特意反复叮嘱我，断不要出面拦阻这桩安排。”
原来老领导有位旧交恰正下放在那处乡野，诸事早已安置妥当：我大孙子返乡之后，便由这位学养深醇的老先生亲自为他开蒙发轫，倾力扎牢基础教育的根柢。就怕此事一旦传扬开来，会给那位老先生招来无妄的是非牵累，故而半分也不能对外泄露。除我之外，就连小民的姥爷、姥姥都只当是那位下放乡居的老先生素喜与孩童亲近，平日里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点拨小民些零散的基础知识，内里的关节半分也不知情，这桩事就这么一直密不透风瞒到了今日。
孟老爷子听得惊愕地张大了嘴，望着杨老爷子迟疑着开口：“你那位老泰山？他老人家都多大岁数了，还有精力操心你的大孙子？不对不对，说起来那也是人家的重外孙才对吧？”
杨老爷子听罢苦笑着喟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可不是嘛，杨洁她们这三个亲外孙，老人家连半句过问都没有过。”
孟老爷子望向杨刚的目光里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嘴上却软着声宽慰他：“十多年前老人家还在任上操持公务，哪顾得上你家里这些细碎的家长里短！更何况你把嫂子离世的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要不是老人家放心不下女儿，退位后特意抽时间过来探望，还不知道要被你瞒到何年何月呢。
你说人家心里能对你没有芥蒂？换作是旁人，怕是都要疑心女儿是被你这个做丈夫的暗害了——不然天底下哪有连妻子过世这等天大的事，都不肯知会岳家半分的道理？”
见杨刚垂着头闷声不响，孟飞忙不迭转开了话头，眼角悄悄往杨民的方向扫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开口：“对了，那位启蒙小民的那位老先生如今境况如何？既然孩子当初承了人家的情，如今孩子都回来了，咱们总不能就这么晾着不管吧？”
杨刚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当初让小民回乡下的事，还有后来用我的接班指标给小民换城市户口的事，全都是我那位在省府供职的小舅子在暗地里一手操办的，他特意叮嘱我别乱插手，照旧过自己的平常日子就好。”
作者寄语: